北大營最深處。
一處被高達三丈的黑石高牆完全隔絕的獨立校場。
如果說外麵的連營是一座剛剛被點燃、正在瘋狂噴發岩漿的活火山,那這堵石牆之內,就是一座萬載不化的幽冥地獄。
這裏,是“閻王殿”的專屬訓練場。
一千六百名身著純黑戰鬥服的戰士,宛如一千六百根釘死在凍土裏的鐵樁,悄無聲息地肅立在風雪之中。
他們沒有像外麵的常規軍那樣,排成密不透風的方陣。
而是以三人為一戰鬥小組,十人為一戰術小隊,呈現出一種極其鬆散、卻又暗藏恐怖殺機的交叉掩護陣型。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扣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鬼臉麵具。麵具的邊緣,甚至還能看到暗紅色的血垢——那是九十天魔鬼訓練中,他們在泥沼與荊棘裏搏殺留下的印記。
他們的腰間,統一掛著一塊黑色的玄木牌,上麵用刺眼的硃砂刻著從“零零壹”到“壹仟陸佰”的數字編號。大腿外側,綁著特製的精鋼三棱短刃;後背上,背著塗著黑漆、不反一絲光芒的連弩。
在這裏,沒有官職,沒有姓名,隻有代號。
他們就像是一群剛剛從無間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沒有交頭接耳,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刻意壓製到了微不可聞的地步。唯有那從青銅麵具孔洞下透出的、如餓狼般幽綠嗜血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高台。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蕭塵已經脫下了那身象征鎮北軍主帥的沉重玄鐵狻猊甲,換上了一套與台下戰士們一般無二的黑色戰服。
那套戰服沒有絲毫多餘的累贅,將他修長挺拔的身軀緊緊包裹,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透著一股獵豹般隨時暴起的恐怖爆發力。
他的臉上,同樣戴上了一張純黑色的、沒有任何多餘紋路的生鐵麵具。
此刻的他,不再是發號施令的蕭家少帥。
他是這座煉獄的締造者,是這群殺神心中唯一的信仰!
在蕭塵左側半步,六嫂韓月宛如一尊沒有溫度的絕美冰雕。
她一襲緊身黑衣,勾勒出驚心動魄卻又充滿危險氣息的曲線。
手中那柄由精鋼打造的寒月弓,在雪地裏透著死神般的寒芒。
她沒有看台下的士兵,那雙清冷孤僻的眸子猶如巡視領地的孤狼,冷冷地掃視著漫天風雪,但在那層冰霜之下,卻隱隱跳動著對即將到來的獵殺的極度渴望。
右側,則是猶如一尊黑鐵塔般的雷烈。
“抬上來!”
雷烈那洪鍾般的聲音,驟然撕裂了校場的死寂。他猛地一揮手臂。
後方,幾十名親衛喘著粗氣,將數十個沉重的大木箱抬上高台,重重砸在雪地裏。
“哐當!”
木箱被粗暴地踢開,裏麵裝滿了粗糙的黑陶大碗,以及一壇壇尚未開封的烈酒。
哪怕還沒拍開泥封,那種刺鼻的、辛辣的、帶著某種粗獷野性的酒氣,就已經順著木箱的縫隙滲了出來,在冰冷的空氣裏橫衝直撞。
“兄弟們!”雷烈一把拎起一壇足有幾十斤重的大酒壇,單手“啪”的一聲拍碎封泥。濃烈到嗆人的酒香瞬間爆炸開來,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這是五少夫人親自帶人,把王府庫房裏的陳釀提純熬出來的‘燒刀子’!五少夫人發了話,今天,酒,管夠!!”
雷烈大步走下台階,親自端著酒壇,將那猶如琥珀般的烈酒,傾倒進每一個戰士麵前的黑陶大碗裏。酒水濺落在凍土上,竟將積雪瞬間融化出一個個小坑。
蕭塵緩緩走上前。
他端起一碗滿滿的“燒刀子”。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透過冰冷的鐵麵,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千六百張青銅鬼臉。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方纔在點將台上的聲嘶力竭,卻帶著一股直刺神魂的陰寒與穿透力。
“三個月。”
“整整九十天。”
蕭塵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錘,精準而無情地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髒上。
“你們當中,有身經百戰的老兵,有桀驁不馴的悍卒。你們每個人,過去都有引以為傲的本錢,身上都帶著蠻子留下的軍功章。”
“但這三個月,我剝奪了你們的名字,剝奪了你們的軍銜,甚至剝奪了你們作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蕭塵的目光,猶如實質化的刀鋒,鎖定了站在第一排最左側的張虎。
這位曾經第一個跳出來挑釁他的“刺頭老兵”,此刻站得比標槍還要直。
張虎的胸膛在微微起伏,青銅麵具下,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這九十天的畫麵——在結滿冰碴的泥漿裏被雷烈用沾著鹽水的馬鞭抽打;在暗夜的叢林裏,被猶如鬼魅般的六少夫人韓月用麻醉箭一次次放倒;被逼著把匕首架在昔日最親密的袍澤脖子上,隻為了練就那毫無感情的致命一擊……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這極致的迴憶中微微顫抖,但那絕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我讓你們像野狗一樣撕咬,像毒蛇一樣潛伏!”
蕭塵的語氣陡然轉厲,一股猶如實質的殺機,瞬間籠罩了整座校場:“我現在問你們——你們,恨我嗎?!”
迴答他的,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但蕭塵卻從那一千六百雙幽綠的眼眸中,看到了一團正在瘋狂燃燒的業火!
不恨!
張虎麵具下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牙齦甚至滲出了鮮血。他怎麽會恨?!這三個月的非人折磨,把他們從隻懂憑血氣之勇送死的莽夫,淬煉成了掌握殺戮藝術的真正死神!他們現在隻恨這三個月太短!隻恨自己手裏的刀還不夠快!
蕭塵的目光寸寸掃過台下那一千六百張冰冷的青銅鬼臉。他沒有在任何一雙眼睛裏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退縮或是怨恨。
他看到的,隻有被徹底點燃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戮**。那是一座座被死死壓抑了九十天的活火山,此刻正瘋狂地湧動著岩漿,隻等他這最後一道開閘的軍令。
這三個月的地獄熬煮,這九十天的血水浸泡,終於讓他把這群桀驁不馴的邊軍悍卒,徹徹底底地鍛造成了一柄足以撕裂任何防線的絕世兇刃!
“很好。”
蕭塵高高舉起手中的黑陶大碗,透明的烈酒在碗中劇烈晃動,倒映著蒼白的天光。
“你們應該都清楚。明日一戰,大軍在後,而我們,是尖刀上的最尖端!”
“我們這一千六百人,要逆著五萬黑狼部鐵騎的衝鋒,利用那轉瞬即逝的半炷香空門,硬生生地鑿穿他們的陣型!去砍下呼延豹的腦袋!此去,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無生!”
蕭塵的聲音,在風雪中化作了實質的冰錐。
“我無法向你們保證,有多少人能活著迴來。也許我們都會被踩成肉泥,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剩不下。”
“這一次——!”
蕭塵的話音猛地一頓,一股狂暴無匹的內力伴隨著殺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震得他周身三尺內的雪花瞬間化作齏粉!
“我們,不是為了加官進爵而戰!不是為了朝廷的體麵而戰!”
蕭塵猛地將空著的左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發出一聲“咚”的沉悶巨響,彷彿砸響了一麵戰鼓。
“我們,隻為複仇!”
“為白狼穀那五萬多死不瞑目的英魂!為我們被蠻子剁碎的父兄!為鎮北軍不可折辱的脊梁!”
他環視著眾人,一字一頓,猶如死神的最終宣判:
“我們的使命不是打仗,是索命!擋在我們衝鋒路上的,不管是草原的鐵騎,還是天王老子——皆可殺!”
“而我,蕭塵!”他猛地指著自己臉上的純黑麵具,聲音透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狂熱,“將是你們的‘零號’!我會衝在最前麵!我將與你們,同生,共死!”
說罷,蕭塵沒有任何猶豫,仰起頭,將那碗足以燒穿喉嚨的“燒刀子”,順著麵具的下頜,一飲而盡!
“砰——!”
黑陶大碗被他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石地麵上,瞬間碎成無數尖銳的殘片!
這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彷彿解開了某種恐怖的古老封印。
一千六百名閻王殿戰士,在這一刻,終於動了。
“踏!”
他們整齊劃一地向前邁出一步。一千六百人的鐵靴同時踏在凍土上,動作之整齊,猶如一個遠古巨人狠狠踐踏大地,發出一聲令人心髒驟停的轟鳴。
他們沉默地端起地上的酒碗。
“幹!!”
張虎站在佇列最前方,這位完成蛻變的精銳,此刻透過青銅麵具,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瀕死前最暴烈的嘶吼,那聲音裏透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幹!!!”
“幹!!!”
一千六百人,同時仰頭,將那如刀子般割喉的烈酒,瘋狂地倒進喉嚨!辛辣滾燙的酒液順著他們的下巴流淌,混入黑色的戰衣,像極了即將流幹的鮮血。那股烈火般的酒氣在他們冰冷的胸腔裏轟然炸開,徹底點燃了壓抑三個月的狂暴殺機。
“砰!砰!砰!砰!砰——!”
下一秒,一千六百隻黑陶大碗,被他們同時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在腳下的凍土上!
密集的碎裂聲匯聚在一起,猶如平地炸起了一連串狂雷,震得整座獨立校場的黑石牆都在嗡嗡作響!
摔完碗,沒有任何人去擦拭嘴角的酒漬。
“唰——!”
下一瞬,一聲整齊劃一到極點、彷彿隻有一個人在動作的金屬摩擦聲,轟然撕裂了漫天風雪!
一千六百名“閻王殿”死士,如同被同一根神經操縱的殺戮機器,右手齊刷刷地按在了腰間那特製的精鋼短刃刀柄上!
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沒有一個人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他們就那樣保持著按刀待發的姿勢,如同大夏北境凍土上突然拔地而起的一千六百尊黑色修羅雕塑,重新站定在風雪之中。
鵝毛般的大雪瘋狂地砸在他們身上,在他們的肩頭、青銅麵具的縫隙間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遠遠看去,彷彿給這群惡鬼披上了一層慘白的斂服。
可即便被凍得猶如冰雕,這支陣型鬆散卻又暗藏著現代特種戰術極致殺機的隊伍,連一絲微小的晃動都沒有。
風雪依舊在天地間淒厲地呼嘯,猶如千萬個枉死在白狼穀的冤魂在曠野上嚎哭。
而這堵高牆之內,一千六百具血肉之軀裏積蓄了整整九十天的滔天怒火,以及今夜這碗滾燙的烈酒,已經被死死壓抑到了臨界點。
這把大夏王朝最恐怖、最冰冷、也最不講道理的尖刀,已經徹底出鞘半寸。
隻待明日,這群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便會逆著五萬鐵騎的洪流轟然爆發,將那不可一世的黑狼部,殺他個焚盡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