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極慢。
那語調中沒有絲毫慷慨激昂的煽動,也沒有歇斯底裏的怒吼。
卻慢到像是一柄千鈞重的打鐵大錘,裹挾著冰碴與火星,將每一個字都死死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骨縫裏。
趙鐵山渾身不可遏製地劇烈一震。
他懂了。
直到這一刻,這位在死人堆裏滾了四十年的老將,才徹徹底底地、連皮帶骨地懂了。
腦海中,那九口從白狼穀漫天大雪中抬迴來的沉重黑棺,那麵被鮮血浸透、被馬蹄踐踏、最終不知所蹤的鎮北王旗,與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白衣玄氅的少年決絕背影,轟然重合!
這根本不僅僅是一場戰術層麵的穿插行動。
這是一場用血與火舉行的、關乎整支軍隊靈魂的殘酷洗禮!
蕭家的少帥必須親自衝陣!
必須親自斬旗!
必須親自用他那僅存的血肉之軀,在三十萬鎮北軍將士的眾目睽睽之下——把那麵在白狼穀風雪中轟然倒下的鎮北旗,硬生生地、連著敵人的頭骨一起,重新插迴大夏北境的凍土上!
別人代替不了。哪怕他趙鐵山今天拚了這條老命,把呼延豹的腦袋像拎血葫蘆一樣拎迴來,都沒有用。
因為如今這支被白狼穀的夢魘死死籠罩的軍隊,需要的已經不是一場常規意義上的勝利。
他們需要親眼看到——蕭家的人,還敢衝!蕭家人的血,還是滾燙的!這杆護了北境大夏百姓整整一百年的大旗,隻要還有一個人喘氣,就他孃的永遠不會倒!
隻要這個少年,能活著在五萬鐵騎的萬軍叢中砍下呼延豹的帥旗——白狼穀碎掉的那股軍魂,就能踩著那麵飄落的黑狼旗,如烈火燎原般重新燃遍全軍!
雪亮的劍鋒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森寒刺骨的弧線。
“鏗鏘——”
一聲清越的脆響,蕭塵將佩劍穩穩插迴鞘中,隨後緩緩放開了劍柄。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化的剔骨刀鋒,最後掃了一遍帳內所有人的臉。帳內死寂,唯有燭火在冷風中瘋狂跳躍。
“大嫂。”
“雷烈。”
“李虎。”
蕭塵點出三個名字,聲音冷如萬載玄冰。
“末將在!”
三人齊刷刷上前一步。
沉重的甲片劇烈碰撞,發出一連串金戈交擊的鏗鏘聲,那股決絕的煞氣衝天而起,震得帳內燭火猛地一暗。
“你們三人——”蕭塵看著柳含煙、雷烈和李虎,眸光深邃如淵,“各率領一萬騎兵,隨我一同出戰。”
“出戰之後,我率‘閻王殿’一千六百人為先鋒尖刀,直插敵軍心髒。你們三營騎兵做外圍掩護,負責造勢與牽扯。具體的戰術部署,今夜子時另開軍議,在沙盤上逐一推演。”
話音剛落,蕭塵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原本就冰冷的聲音陡然又降至冰點,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
“我若戰死——”
他猛地抬起右手,修長的食指伸出,如同死神的判筆,直直指向一襲銀甲的柳含煙。
“柳含煙接管帥印,代行主將之責!”
柳含煙渾身一凜!她那顆驕傲到極點、如冰雪般剔透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太清楚這道命令的重量了——這是九弟在戰前確立一條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斷裂的指揮鏈!一旦他這柄最鋒利的尖刀在敵陣中意外折斷,她就是接替他撕裂敵陣的第二柄刀!
她身上那件貼身的銀色軟甲隨著她呼吸的停滯,發出了極輕微的一聲“叮”響。一股屬於宗師級高手的淩厲劍意,不受控製地從她周身溢位,連她腳下的青磚都覆上了一層薄霜。
那雙清冷如霜的柳葉眸子深處,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但她握著紅袖劍的右手卻穩如泰山,指節因用力而泛出絕美的蒼白。
她沒有絲毫猶豫,絕美的臉龐上甚至沒有多餘的悲傷表情。她隻是死死地盯著蕭塵,彷彿要將這個男人的戰略意誌,連同蕭家的榮譽,徹底刻進自己的靈魂裏。
“末將領命。”
四個字,冷到能讓空氣結冰,幹淨利落到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這是蕭家大嫂的覺悟,也是一個鎮北軍統帥的絕對擔當。
蕭塵的手指毫不遲疑地移開,指向旁邊如黑鐵塔般的雷烈。
“柳含煙若死,雷烈頂上!”
“嘡!”
雷烈一把拔出剛才釘在沙盤邊緣的環首大刀,反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護心鏡上。
那一拍力道之大,連他自己寬闊的胸腔都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迴響,彷彿敲響了一麵戰鼓。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軍人最純粹的狂熱與嗜血。
他是個粗人,但他懂少帥的意思:隻要斬旗的既定目標沒完成,前麵的人倒下,後麵的人就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衝!就算刀砍捲了刃,就算雙手齊斷,他雷烈用牙咬,也要替少帥把那麵黑狼旗活活啃下來!
“末將領命!”
四個字,被他用破鑼般的嗓子生生吼了出來,震得帳頂的帆布嗡嗡直抖,猶如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就在雷烈身後,四嫂鍾離燕雖然未被點名,但她那雙鳳目中早已燃起滔天的戰火。
她雙手死死攥住背後的擂鼓甕金錘,骨節發出“哢哢”的爆鳴,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致——隻要前鋒需要,她隨時會化作第三柄砸碎一切的重錘!
手指再移,指向麵色凝重的李虎。
“雷烈若死,李虎頂上!”
李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不像趙鐵山那般悲壯,也不像雷烈那般狂熱。作為東大營統領,他一向務實,想得更多。
他看著前麵那三道挺拔的背影,瞬間明白了少帥這連環三令的真正可怕之處。
主帥若亡,副帥頂上;副帥若亡,前鋒頂上!隻要黑狼部的帥旗不倒,大夏鎮北軍的指揮鏈就永遠不斷!他將是這台絞肉機最後的底牌。他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去接替前麵倒下的同袍,完成這至死方休的最後收割。
他雙手重重抱拳,深深躬下身去。他沒有像雷烈那樣大吼大叫,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沉聲吐出了兩個字——
“遵命。”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說得沉甸甸的,彷彿托起了一整支軍隊的未來。
三個人,三種迴應。
一句領命冷如冰霜,一聲拍甲勢若奔雷,兩個字重如泰山。
蕭塵緩緩收迴手指。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剛剛從地上站起來、滿臉血汙的老將臉上。
“趙鐵山老將軍。”
“末將……在。”
趙鐵山腰背猛地一挺。“鏗”的一聲,那副玄鐵重甲在他身上發出了今晚最後、也是最沉穩的一聲脆響。那幾個字,他站得極直,答得極穩。
蕭塵看著這位老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下達了最終的死命令:
“你,統一指揮剩下的二十萬步兵。給我死死釘在雁門關前麵!”
蕭塵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淩厲地劃出一道弧線——從雁門關高聳的城牆之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矮崗後方的一片平坦地帶。
“記住我的話——沒有我的帥旗訊號,這二十萬步兵,不得擅自出擊半步!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不許有一個人退,也不許有一個人亂!”
“若呼延豹的敵軍陣型被我騎兵徹底撕裂,若你看到敵方中軍帥旗倒下,你就帶著這二十萬人,給老子狠狠地撲上去!”
他的右手猛地往前一揮!那一揮帶著凜冽的破風聲,將背後的玄色大氅高高揚起半截,宛如從幽冥地獄中走出的死神,張開了黑色的羽翼。
“——把那五萬失去指揮的散兵,給我碾成齏粉!”
“哪怕我戰死了——”
說到這最後半句話時,蕭塵的聲調反而壓得更低了。低到帶著一股讓人靈魂戰栗的陰寒與暴戾。
“——也要讓黑狼部全軍,給老子、給蕭家、給白狼穀那五萬冤魂,陪葬!!”
趙鐵山猛地後退半步。
右拳猶如一柄重錘,重重砸在自己左胸的鎧甲上。
“鐺——!”
那一拳力道極大,大到連甲片底下的胸骨都傳來一陣劇痛。但趙鐵山一點都不覺得疼。
因為那種肉體上的疼,早就被另一種更滾燙、更狂暴的、從心房深處瘋狂往外噴湧的戰意徹底蓋住了。
他彎下腰。彎得極深極深。深到那頭花白雜亂的頭發垂落下來,幾乎碰到了他沾滿泥水和血跡的護膝。
“末將趙鐵山——領命!”
老將軍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啞得就像一塊被硝煙和鮮血浸透了四十年的老鐵,表麵所有的光滑和怯懦都在今晚被徹底磨掉,隻剩下最粗糲的、最笨拙的,但卻堅硬到任何力量都碾不碎的鐵血核心。
“末將必率二十萬大軍,死死咬住敵軍!”
他猛然直起腰桿。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密佈的血絲還在,剛剛流過的淚痕還在,額頭上那道磕破的傷口也還在往外滲著殷紅的血珠。
但他眼底的東西——已經完完全全地變了。
不再有恐懼。不再有白狼穀慘敗留下的夢魘與陰影。
那是一個在無盡黑夜裏獨自舔舐了三個月傷口、幾乎被人以為已經老朽的殘狼,終於在聞到血腥味的那一刻,重新亮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
“若少帥戰死——末將絕不獨活!!”
這最後幾個字,他是用盡了五髒六腑的力氣吼出來的。
蕭塵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一息。
然後,微微頷首。
那一頷首的動作極輕,極淡。
但趙鐵山看到了。
老將眼眶裏那層被死死憋住的熱意,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了堤——那流下來的已經不再是軟弱的淚水,而是從四十年的金戈鐵馬裏,從白狼穀九死一生的噩夢裏,從方纔跪在地上磕破腦袋的極度窩囊裏,積攢了太久太久的血勇,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抬起粗糙的手臂,用鎧甲內側的粗布袖口,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把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血水和淚水,連同過去的懦弱,抹得幹幹淨淨。
蕭塵不再多言,決然轉過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當他一把掀開厚重帳簾的那一刻,一股夾雜著冰晶的極寒狂風猛地灌了進來!
“呼——!”
狂風將帳內的燭火吹得瘋狂搖曳,幾欲熄滅。漫天的飛雪如同白色的怒濤,在深邃的夜空中翻滾。
風雪中,蕭塵那襲玄色大氅被吹得獵獵作響,宛如一麵永不倒下的戰旗。他沒有迴頭,冷厲的聲音如同刀鋒刮過冰麵,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在滿帳驕兵悍將的耳畔轟然炸響:
“擊鼓。”
“聚將!”
“全軍校場集合。我要——誓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