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六個字落地的瞬間,帳內瞬間陷入死寂。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的壓抑截然不同。二十多名老將的心智在同一瞬間被這構想強行拉入推演——他們的腦海裏,戰場的畫麵正在瘋狂翻湧!
東大營統領李虎瞳孔驟然收縮,雙手死死地摳住長案邊緣,指甲泛出慘白。他的腦子裏已經開始瘋狂計算:一千六百人,穿插五萬人的陣型,半炷香的時間視窗……
角落裏的雷烈倒抽一口冷氣,一雙銅鈴般的大眼赤紅一片,粗壯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攥緊腰間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刀衝出去!
二十多雙眼睛釘在沙盤上那麵被蕭塵手指碾壓的黑狼旗上。
帥旗倒了……
帥旗倒了意味著什麽?
趙鐵山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寬闊的胸口劇烈起伏,玄鐵甲片摩擦出鏗鏘的聲響。他額頭上尚未幹涸的血珠子跟著震顫起來,順著那道裂口又滲出了幾滴鮮血。
根本不需要多解釋半個字!
趙鐵山打了四十年的仗,他太清楚帥旗對那些草原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大夏軍隊有完善的傳令兵係統,有梯次分明的將校體係,有金鼓旗令多重排程。主將殉國,副將頂上;帥旗折斷,鳴金擊鼓能穩住陣腳。
草原人沒有這些!
遊牧部族打仗極度依賴視線內能看到的旗語,還有耳朵能聽到的號角。那麵高高飄揚的帥旗就是衝鋒的方向,是殺戮的軍令,是五萬名騎兵唯一共用的主心骨!
如果在全軍將速度推至極限的這半炷香空檔裏,這麵帥旗被斬斷……
趙鐵山的腦海裏,一副慘烈而壯闊的畫麵轟然展開——
前鋒會失去目標,不知該繼續衝殺還是調頭迴援!
中軍會完全不知發生了何等變故,陷入群龍無首的呆滯!
兩翼包抄的輕騎會失去合攏的方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五萬名騎兵在高速衝鋒半途中會失去所有的號令和方向!
緊接著——就是炸營!
混亂會像瘟疫一樣迅速向四麵八方蔓延!
騎兵會下意識地勒馬,戰馬會因為驟停而嘶鳴,後軍收勢不住會撞上前軍!前麵的人不知道後麵的人要幹什麽,後麵的人不知道前麵的人衝到了哪裏,兩翼的人迴頭一看——中軍大纛不見了!
一場災難性的自相踐踏即將發生!
趙鐵山甚至能聽到那些戰馬的悲鳴,能看到那些草原騎兵驚恐的眼神,能聞到那股混亂中彌漫的血腥味——
五萬名黑狼部鐵騎在短短半炷香之內亂作一團,在平原上到處亂撞,人仰馬翻!戰馬的鐵蹄踩碎同族的頭顱,彎刀在混亂中胡亂揮舞,砍倒的卻是自己的兄弟!
那個時候……
鎮北軍那二十萬重甲步兵方陣壓上去!
以森嚴軍陣碾壓崩潰散沙!
以有主之師屠戮無頭之鬼!
長槍如林,盾牆如鐵,邁著整齊的步伐迎向那些失去了衝鋒之勢的散兵遊勇——
那完全是單方麵的收割!
一股戰意在趙鐵山這具老邁軀體裏橫衝直撞,像一團被壓抑了三個月的烈火,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的心髒抽搐了一下,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燃燒!
這局死棋……
活了!
被少帥這輕描淡寫的一指給盤活了!
“這……”趙鐵山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少帥……這能行嗎?那可是五萬人的中軍……一旦衝進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他現在說“九死一生”,聲音裏頭帶著一絲控製不住的顫抖。
但那顫抖不是恐懼。
是壓抑不住的、瘋狂的、恨不得立刻衝上戰場的戰意!
之前說“送死”,那是對無謂犧牲的抗拒。
現在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籌碼連同自己的命一把全部推上去!
“能不能行……”
蕭塵站直身體。
白色的內衫外,寬大的玄色大氅在身後揚起,在燭光下投出一道狹長而淩厲的暗影。
他的目光從趙鐵山沾滿血汙的臉上掃過,又掃過滿帳將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片令人膽寒的冷酷與篤定。
“試了才知道。”
五個字。
落在冰冷的鐵甲上,砸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趙鐵山仰著頭,盯著蕭塵看了整整三息。
三息的時間很短,卻足夠這位老將的腦子裏將過去四十年流過的血翻天覆地地攪動十幾個來迴。
三息之後。
這個磕破了頭的老將伸出粗糙的大手撐在青磚上。
他的動作很慢。
因為跪得太久,膝蓋已經僵硬。冰冷的玄鐵甲片和地麵的凍霜黏在一起,撕扯出一陣刺耳的“嘶啦”聲。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
“哢……哢……”
膝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在他把自己撐起來的過程中,有什麽無形的東西碎了。
那層從白狼穀帶迴來的顧慮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那道壓在心頭三個月的陰影碎了,碎成了齏粉。
他站得筆直。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半凝固的血水。那隻大手擦過臉頰,把血泥和淚漬颳得幹幹淨淨,露出了底下那張屬於大夏鎮北軍西大營統領的臉。
那張臉上方纔的哀求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熊熊燃燒的戰意!
他做好了赴死衝鋒的準備。
趙鐵山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他現在的表情和二十三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白鹿堡城下,老王爺翻身上馬隻帶八百輕騎決然衝向三千蠻子鐵騎時的表情——
一模一樣。
“既然少帥心意已決——”
趙鐵山深深地、極其用力地吸了一口帳內冰冷的空氣。
那口夾雜著鐵鏽與風雪寒意的冷氣猛地灌進肺腑,讓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將狠狠打了個激靈。緊接著,他感覺到一股已經沉寂了整整三個月的滾燙熱血,正順著他幹癟的血管,瘋狂地直衝腦門!
趙鐵山緩緩站直了身體。
因為之前跪得太猛、太久,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和僵硬,但當這位老將徹底挺起那寬闊的胸膛時,他身上那套穿了整整四十年、飲飽了蠻子鮮血的玄鐵重甲,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且悲壯的“鏗——”鳴!
“末將不再勸了。”
趙鐵山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用力抱拳!
“鐺!”
雙鐵拳套相擊的脆響,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死寂的中軍大帳內。
“但這斬將奪旗的活,是九死一生,是十死無生!”趙鐵山那雙渾濁的虎目此刻赤紅一片,宛如燃燒的炭火。他額頭上磕破的裂口還在往外翻湧著殷紅的鮮血,血水混著渾濁的汗水淌進眼角,刺痛無比,可老將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隻是死死盯著蕭塵。
“末將趙鐵山——願替少帥充當先鋒!”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拿末將這把老骨頭去填蠻子的馬蹄,末將也定要把那麵黑狼旗——”
趙鐵山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滲血,一字一頓地吼出最後幾個字:“——給少帥砍下來!!”
老將泣血般的話音剛落。
“少帥!末將願往!”
東大營統領李虎一步跨出,他那張常年沉穩的臉龐此刻漲得紫紅,連脖頸上的青筋都如虯龍般暴起。
“砰!”的一聲巨響,李虎單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上,鐵甲撞擊地麵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麻。他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粗壯的手臂因為用力過猛而止不住地微微發顫:“末將不才,但末將這條命——願為少帥鋪路!刀山火海,末將先蹚!”
“少帥!”
雷烈猶如洪鍾般的怒吼聲同時炸響!
他沒有跪。像他這種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陷陣猛將,表達決意的方式更加野蠻直接。
“嘡——!”
雷烈一把抽出了腰間那柄三尺長的開山環首刀。那厚重的刀刃上,甚至還殘留著上一仗未洗淨的暗褐色血槽。
他大步上前,沉重的鐵靴將地麵的青磚踏得“哢哢”作響。走到沙盤前,雷烈猛地倒轉刀身,刀尖朝下,宛如一頭發狂的猛獸,將那柄環首刀狠狠插在老榆木的沙盤邊框上!
“哢嚓!”
刀尖硬生生沒入堅硬的老榆木足有半寸,狂暴的勁力震得整個巨大的實木沙盤劇烈搖晃,沙盤上那麵代表著呼延豹中軍大纛的黑狼小旗,都在這股煞氣下歪倒向了一側。
“別的話老子不會說!”雷烈粗壯如樹幹般的手臂死死握著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彷彿隨時會崩裂。他偏過頭,猶如一頭護食的惡狼般斜睨了趙鐵山和李虎一眼,隨後扭迴頭,死死盯著蕭塵,扯著破鑼嗓子咆哮道:“這鑿陣的活,非老子莫屬!誰敢跟老子搶,老子先劈了他!”
趙鐵山怒瞪了雷烈一眼,卻罕見地沒有出聲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