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的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上。
鮮血順著他那張滿是刀條般溝壑的老臉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昏黃的燭光下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花。
偌大的中軍主帳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隻有這位老將那粗重、嘶啞的喘息聲,像個漏了風、快要散架的破鐵風箱,在冷硬的空氣裏來迴淒厲地拉扯。
蕭塵沒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站在沙盤後麵,一襲白衣外罩著的玄色大氅垂落在地,連一片衣角都沒有因為這慘烈的“血諫”而泛起半點褶皺。
他的臉上隻有平靜。
“少帥……”
東大營統領李虎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幹癟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了一滾,嘴唇翕動著,頂著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威壓往前邁出半步。
他想替這位老將求個情——哪怕隻是讓少帥別再這麽冷冰冰地站著,哪怕隻是一句敷衍的“趙老將軍先起來說話”。
“退下。”
蕭塵眼皮都沒抬,冷冷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極輕。但這兩個字落地的那一瞬,帳內本就凝滯的空氣彷彿又涼了三分。
李虎渾身猛地一僵。
他邁出去的右腳懸在半空中,不敢再多說半個字,硬生生地將那隻腳收了迴去,退迴原位,深深地低下了頭。
帳內,再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蕭塵沉默了片刻。
袖袍下那雙攥了許久的拳頭,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指節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不是釋然。
是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取代了拳心裏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
他邁開步子,繞過沙盤。
軍靴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不輕不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一步一步走到趙鐵山麵前。
黑色的靴尖,停在了趙鐵山那顆磕破了的頭顱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蕭塵沒有彎腰去扶。
他就那麽居高臨下地站著,冷冷地俯瞰著這個將一輩子都賣給了蕭家的老兵。
“趙鐵山。”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極冷,冷得像一把剛從雪水裏撈出來的刀。
“抬起頭。看著我。”
趙鐵山渾身一顫。那一顫極重,重到他身上那副玄鐵甲都跟著發出一聲沉悶的“哢”。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來頭。
那張紫膛色的老臉,此刻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和極度的絕望,幾乎完全扭曲了。
額頭正中的裂口還在往外冒著血珠,血水和著地上的泥灰糊了他半張臉。
他仰著頭,近乎哀求地看向蕭塵。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部下看主帥。
是一個老人在看自己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孩子。
“你以為,你很忠誠?”
蕭塵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鐵山愣住了。
那兩個字像兩根冰涼的鐵釘,毫無預兆地、狠狠地釘進了他的內心。
——忠誠?
他趙鐵山這輩子賣給了蕭家四十年。四十年的血,四十年的傷,四十年的黃沙與白骨。這兩個字,是他這具殘軀上唯一還沒碎的東西。
現在,少帥卻在質疑它。
“你以為,你拚死攔著我,用這副殘軀保住我這條命,就是對得起我父王?就是對得起蕭家的列祖列宗?”
蕭塵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半息的間隔。那些字不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用一根鐵簽子,從冰裏一個一個剜出來的。
趙鐵山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想反駁,想嘶吼。可少帥那雙眼睛——那雙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萬丈深淵般的眼睛——像兩柄無形的釘子,死死地壓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好半晌,他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一串猶如泣血般的嘶啞聲音:“少帥……蕭家……就剩您一根獨苗了啊!您要是再出了事,蕭家的血脈就斷了啊——!”
這句話從他胸腔最深處連著血肉掏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碎骨的聲響。
他說完,下意識地又要往下磕頭——
但他的額頭還沒碰到地麵。
“夠了。”
蕭塵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趙鐵山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那顆即將觸地的腦袋懸停在半空中。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被死死摁住了。
“血脈——”
蕭塵低低地念出這兩個字。
那聲音裏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譏諷。
是苦。
一閃而逝的苦。
苦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就已經被他本能地、習慣性地用更深處的冰冷蓋住了。
“蕭家從來不是靠血脈傳下來的!”
蕭塵猛地轉過身,一步跨迴沙盤前。
他的右臂如長槍般揮起,指尖帶著淩厲的破風聲,直直地、狠狠地戳在雁門關的位置上!
“咚!”
指腹撞擊黑鐵疙瘩,悶響如擂鼓,連沙盤上幾麵代表大夏的紅旗都被這股狂暴的勁力震得東倒西歪。
“蕭家靠的,是這身寧折不彎的骨頭!靠的是這杆立在北境風雪裏,一百年都沒倒過的鎮北旗!”
他的聲音在“一百年”三個字上猛地拔高——不是失控的嘶吼,而是一種極其克製的、將千鈞之力壓在一個點上後轟然迸發的爆破。
那三個字砸出去的瞬間,帳內有什麽東西碎了。
碎的不是燭火——燭火隻是劇烈地晃了一晃。
碎的是帳內二十多個將領腦子裏某根繃了很久的弦。
那根弦叫“獨苗不能冒險”。
叫“保住血脈比什麽都重要”。
叫“縮在城裏總比死在外麵強”。
這一刻,被蕭塵那三個字連同那一拳的悶響,震得稀碎。
“你讓我這個鎮北軍的主帥——”蕭塵猛地迴首,雙目如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城牆後麵?!”
“你讓我眼睜睜看著我鎮北軍將士在平原上與敵人絞殺,看著大夏的百姓被蠻子當成肉盾,而我這個所謂的''獨苗'',就為了保住一條命,在後方苟延殘喘嗎?!”
帳內鴉雀無聲。
“你們想過沒有——真到了那一天——”
蕭塵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降到了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位置。
不再是方纔那種拔高的怒吼,也不再是一貫的冰冷壓製。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是在說給自己聽的聲音。
“如果我蕭塵——就這麽——縮在城牆後麵——活著——”
他每吐出一個詞,中間都隔著一息。那些間隔裏裝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到帳內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鐵水一點一點灌滿。
“我蕭塵——活著——比死了還讓人惡心。”
蕭塵的聲音降到了最低點。低到像是從胸腔的最深處,從肋骨的縫隙裏擠出來的。
“我父王在地下,會親手掐死我這個——”
他停了。
就停了那麽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裏,帳內所有人的心髒都停跳了半拍。
然後,最後兩個字,是從他的齒縫裏帶著血腥味滾出來的——
“——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