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騎兵對衝?!”
西大營統領趙鐵山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那副沉重的甲冑被他暴怒的動作帶得鏗鏘亂響,一雙虎目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裏彈出來——
“少帥!您……您說什麽?!”
他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一把鈍了刃的鋸子在死命地拉扯——
“咱們隻有三萬騎!其中一大半還是步兵新轉的!馬背上的砍殺功夫跟草原人差了十萬八千裏!三萬對五萬,正麵對衝——那不是打仗,那是把弟兄們往絞肉機裏送啊!!”
他的嗓門大得幾乎要把帳頂掀翻。
話音剛落,中軍帳裏的其他將領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爭先恐後地開了口。
“少帥,趙老將軍說得在理啊!”一名千戶擠上前半步,臉上的惶恐毫不掩飾,“白狼穀那一戰的教訓還曆曆在目!不能拿將士們的命去賭啊!”
“是啊少帥!”另一個偏將急得滿臉漲紅,鐵甲在他抱拳的動作下嘩啦作響,“末將不怕死!鎮北軍的漢子沒一個孬種!可……可死也得死在刀刃上,不能死在明知打不贏的蠢仗裏!”
話音此起彼落,反對聲、勸阻聲、甚至帶著幾分懇求的聲音攪在一起,密得像有一百張嘴在同時說話,一浪高過一浪,從帳內的各個角落向主位洶湧撲來。
東大營統領李虎沒有加入這場嘈雜。
但他沉默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那雙常年在沙場上精於審時度勢的眼睛裏,此刻寫滿了一個字。
難。
他不否認少帥方纔那番關於“驅民攻城”的分析精準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
守,確實不是萬全之策。可不守……出去打……拿什麽打?他在心裏把鎮北軍的家底翻來覆去掰了三遍,每一遍的結論都一樣——不夠。遠遠不夠。
滿帳喧囂。
然而——
在這片幾乎要把帳篷掀翻的嘈雜中,有三個人,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大嫂柳含煙依然抱臂而立。
她的麵容冷得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冰。那張絕美的、足以傾覆城池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可她那雙清冷如霜的柳葉眸子深處——
有一點什麽東西,亮了。
亮得極其短暫。極其微弱。
像是深冬的夜裏,凍得發黑的鐵砧上,突然被人狠狠砸了一錘子,迸出來的那一顆細碎的火星。
轉瞬即逝。
但它亮過。
——正麵打。騎兵對騎兵。
這幾個字,像一柄燒得通紅的長槍,精準地、狠狠地紮進了她胸腔裏那個一直被理智死死壓著、不敢鬆開、不肯熄滅的地方。
她骨子裏刻的不是防守,不是退讓——是進攻!是寧折不彎的鋒芒!
白狼穀之後,那根刻在她脊梁裏的槍被現實壓彎了。不是她怕了,是她不能不彎——因為鎮北軍已經經不起再輸一次了。
所以她壓著。壓著那股衝勁,壓著那份驕傲,壓著骨子裏每一寸想要拔槍衝鋒的本能。
可現在——蕭塵那幾個字,就像是有人從她緊握的手指縫裏,把那杆槍硬生生地抽了出來。
她抱在胸前的雙臂因為長時間的緊繃,指節已經泛白。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麻癢的暖意正從僵硬的肌肉深處傳來——是壓抑的血流在重新湧入手臂。
她沒有動。
可如果有人在這一瞬足夠仔細地看——
就會發現她抱在胸前的雙臂,緩緩地、不知不覺地……鬆開了半寸。
那半寸的鬆動,不是她的意誌做出的決定。
是她的骨頭。
是一杆槍聽見了衝鋒號角時,無法抑製的本能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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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烈站在長案右側最前端,紋絲不動。
滿帳的嘈雜和反對聲,在他耳朵裏跟蚊子叫似的——他根本沒聽。
從蕭塵說出“正麵打”三個字的那一刻起,雷烈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就死死地鎖在了蕭塵身上,瞳孔裏燃著一團近乎狂熱的火焰。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鼻腔裏噴出的白氣又粗又重,像一頭即將掙脫牢籠的蠻牛。
他粗壯的手臂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那柄開山刀的刀柄,攥得那層磨出了包漿的牛皮纏把“嘎吱”一聲輕響。
正麵幹?
好極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三個月!從白狼穀戰敗的那天起,他就在等這句話!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
是因為他受夠了窩囊!受夠了被黑狼部踩在腳底下還得忍氣吞聲!受夠了在弟兄們的靈位前連報仇的本事都沒有的恥辱!
少帥說打——那就打!
打他個天翻地覆!打他個血流成河!
他沒吭聲。但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那一瞬間變了——從一截沉默的黑鐵塔,變成了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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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柳含煙身後半步的位置——
四嫂鍾離燕那雙鳳目,在“正麵打”三個字落進耳朵的那一瞬——
“唰”的一下,亮了。
比方纔聽到“驅民攻城”時暗下去之前還要亮。亮得幾乎有些駭人。
那是一頭被關了太久的母豹子,突然嗅到了可以痛痛快快撕咬獵物的血腥味。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升溫。
體內那團永遠燒不盡的戰意之火,正從方纔“驅民攻城”帶來的壓抑中猛然翻湧起來,比之前更烈、更灼、更不可遏製——
因為這一次,那團火有了方向。
不再是無處發泄的滔天殺意,而是有了一個明確的、可以用拳頭和大錘去迴答的出口——正麵幹。
她的嘴角極不合時宜地、緩緩牽出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大,帶著一股嗜血的、蠢蠢欲動的興奮。在滿帳驚懼交加的麵孔中間,紮眼得像一朵開在墳頭上的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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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
三種沉默。
一杆等待衝鋒號角的槍。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一頭已經亮出了獠牙的豹子。
滿帳皆懼。唯此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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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沒有理會那些紛湧而來的反對聲。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急得滿臉通紅、正在苦苦勸阻的將領們一眼。
在滿帳猶如沸水般喧囂的爭吵聲中,他隻是緩緩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張,掌心朝下。
對著那張承載著北境萬裏河山的沙盤,虛虛一壓。
那動作極輕。極慢。
甚至連他那寬大的玄色大氅都沒有帶起一絲褶皺。
可就在他掌心落下的那一瞬間——帳內的空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死死摁住了!
原本喧鬧得如同炸開了鍋的二十多位高階將領,聲音就像是被利刃齊齊切斷。
瞬間,死一般寂靜。
落針可聞。
諾大的帳篷裏,隻剩下將領們因為極度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帳外那如泣如訴、嗚嗚哀嚎的北境風雪聲。
“我意已決。”
蕭塵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得甚至有些溫和。
但那四個字裏頭裹著的鋼鐵意誌,卻如同一把萬鈞重的打鐵大錘,狠狠砸在在場的所有人心中。
不容違抗。
不容商量。
不容任何形式的動搖。
“明日午時——”
蕭塵冷冽的目光掃過全場,隨後,他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沙盤上雁門關胡位置,重重一點!
“我將親率‘閻王殿’一千六百人,為全軍先鋒尖刀!”
“帶領我三萬鎮北鐵騎——正麵迎敵。鑿穿呼延豹的中軍大纛!”
這幾句話砸在帳內,重逾千鈞!
“少帥!!”
趙鐵山猛地往前一步!連軍規都顧不上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從半空中硬生生抓住。
鐵甲在他暴烈的動作下鏗鏘亂響,他扯著沙啞的嗓子,用盡了這具六十多歲老身板裏每一寸氣力吼了出來——
“這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