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衝受這驟然勃發的怒火所懾,腳下連退數步,後背直直撞上粗壯的廊柱,發出一聲悶聲。廊簷上的積雪受了震蕩,撲簌簌地往下掉。
他見識過這位大理寺卿在公堂上會審窮兇極惡的死刑犯時那古井無波的鎮定,也見過這老頭在滿朝文武麵前駁斥丞相時的泰然自若。
可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素來隻認律法條文的鐵麵閻羅,這輩子還未曾發過這等要將天頂掀翻的狂暴怒火!
王衝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刀柄,卻發覺自己連那把跟隨多年的雁翎刀都握不穩。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劇烈痙攣,手背連帶著刀鞘,發出了“哢噠哢噠”的細碎磕碰聲。
他上過刀光劍影的屍山血海,卻生生被眼前這個信仰崩塌、徹底失控的老人駭住。從陳玄那具幹癟軀體裏透出的威壓,比千軍萬馬壓境更讓人喘不過氣。
偏偏有個更深層、更令人膽寒的念頭,在同一時刻,化作生滿倒刺的藤蔓,悄然鑽進他的後腦,緊緊絞住了他的思緒——
陛下……知不知道?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王衝的脊背當即硬如一塊在北境凍透的鐵板。
趙德芳在這雁門關坐了整整十九年。這期間,朝廷的巡查撫台來了不知多少撥,傳旨的內使更是年年都來。這滿院子的禦窯金磚、漢白玉影壁、七十二顆僭越門釘——它們長不出腳跑不掉,也不會平白消失,就那麽光明正大、甚至說是囂張跋扈地擺在北境的地界上,任誰長了眼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些巡查的官員看見了,不曾上報。
那些傳旨的內使看見了,也不曾上報。
為何?
因為秦嵩。
因為秦嵩在朝中的權勢大到了能一手遮天、足以用真金白銀堵死所有人的嘴,用刀槍劍戟縫上所有人的舌頭!
可是——
可是陛下呢?高居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真的一丁點都不知情?!
那可是天子!手底下養著無孔不入的暗衛,散著遍佈天下的密探,有無數雙替皇家盯著大夏江山各個角落的眼睛。連秦嵩書房裏今日點了幾根蠟燭、廢紙簍裏扔了幾團紙,養心殿裏那位都門兒清——這是他在宮中當差十年,用無數顆落地的人頭換來的血淚教訓。
既如此,這座僭越到了極點的宅子,天子定然心知肚明!
既然知曉,為何十九年來不聞不問?為何還要在金鑾殿上誇讚趙德芳是“國之肱骨”?
答案,唯有一個。
陛下壓根不在乎。
或者說——陛下需要趙德芳活著,需要秦嵩手下這群貪食走狗繼續盤踞北境,需要一條緊緊拴在蕭家這頭猛虎脖子上的鐵鎖鏈。
至於那條鎖鏈到底勒斷了多少無辜邊關百姓的脖頸,多少將士拿命換來的撫卹金流進了這些紫檀、珍珠和禦窯金磚裏——
那根本算不上天子棋盤上的棋子。那不過是帝王心術中,大筆一揮便能抹去的“損耗”罷了。
這層思量,化作一盆夾雜著冰碴與腐肉渣的髒水,從王衝的頭頂兜頭澆至腳底。
他通身毛孔都在往外冒著寒氣,這寒意並非源於北境的風雪,而是從骨髓深處、從他十年來對皇權那份絕對信仰的根基上,不可抑製地滲出來的。
他不敢再往下深究。再究下去,他連拔刀為主子盡忠的藉口都尋不到了。
“大……大人息怒……”王衝用力吞嚥了一口唾沫,嗓音幹澀發啞,汗水順著額角止不住地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刺痛無比,他卻連抬起手背擦拭一下的力氣和膽量都盡數喪失。
“息怒?”
陳玄豁然扭頭,惡狼般盯住王衝。
他那雙審了三十年案子、自認看透世間百態的老眼,已然赤紅一片。眼白上滿是蛛網般密集的血絲,眼看著便要滴下濃稠的血水來。
眼眶周圍那些因歲月和操勞而深陷的皺紋,當下全部繃得死緊,將那雙老眼襯得更加凹陷、更加駭人。
那絕非一個鐵麵閻羅該有的神態。
那是一個被自己虔誠信仰了大半生、拚死守護了大半生、甚至不惜得罪天下人也要捍衛的鐵律,當麵扇了一記響亮耳光,隨後又被踩進散發惡臭的泥坑裏反複踐踏的老人才會有的悲憤!
“你教我如何息怒?!”
陳玄的嗓音徹底劈了。他大步跨前,那具看似一陣風便能吹倒的軀體裏,不知打哪兒生出的蠻力。
他那雙幹癟的手化作火爐中燒紅的鐵鉗,一把死命揪住王衝胸前的鐵甲。
“嘎吱——”
陳玄硬生生將這個身高比他高出半個頭、體格比他壯實一倍的羽林衛副統領,拽得弓起了腰,拽得身形不穩,直直拽到與自己臉貼臉的近處——
“王副統領!你睜大眼,給本官好好瞧瞧!”
陳玄噴出的粗氣直撲王衝麵門,裹著濃烈的血腥味,“這便是秦嵩在金鑾殿上,親筆寫下摺子舉薦的國之棟梁!這便是當今聖上口中,鎮守邊關、勞苦功高的清流大吏!”
“他腳踩著皇宮三大殿才配鋪的禦窯金磚!”
“他殘殺十六名絕頂匠人,滅人滿門四十七口老弱婦孺,連個尚在繈褓的嬰孩都不放過!就隻為在他這肮髒的院子裏,擺一麵他孃的破石頭影壁!”
“他耗費五千兩雪花銀——焚著北境白狼穀五萬將士死不瞑目的骨血——在這天寒地凍的地界,舒舒服服地賞他孃的江南嬌花!”
字字句句短促而爆裂。
每一句都化作攻城破陣的重木。每一擊都重重搗在王衝慘白的麵皮上,震蕩在這條奢靡精緻的迴廊裏,更撞擊在陳玄自己的腑髒間,將大夏律法條文那脆弱不堪的脊梁骨,搗得稀爛,連一點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你教我如何息怒!!!你教教我啊!!!”
這最後幾個字,陳玄用盡了周身最後的力氣、連同肺腑裏翻湧的血氣,扯破喉嚨吼了出來。
那聲嘶啞的、夾雜著哭腔的咆哮,在迴廊內來迴衝撞、反複折疊,終是化作一陣淒厲的迴響,久久不絕,連地龍裏透出的暖氣都被這聲怒吼壓了下去。
他不是在質問王衝。
他是在拷問自己。
拷問他這三十年來,坐在大理寺那把黑漆漆的公堂椅上,日複一日地翻閱卷宗、拍打驚堂木、落筆一份又一份判決——那些判決書上的墨跡,究竟護住了誰?又縱容了誰?!
他審過貪墨百兩的小縣令,把人打得皮開肉綻,革職抄家,引以為傲地在案卷封麵寫下“法不容情”四個大字。他自詡是懸在大夏百官頭頂的一把利劍。
可他審過趙德芳嗎?
未曾。
他甚至連趙德芳的名字都未曾在自己的案頭見過!
因為趙德芳絕不會出現在案頭。因為秦嵩那隻遮天蔽日的手,截下了所有彈劾的奏摺。因為那些巡查的禦史,還未走到雁門關,便已被金銀和屠刀封了口。因為整個大夏的“法”,從來就不是給趙德芳這種權貴備下的!
它隻管對付那些毫無靠山的螻蟻。
而真正吃人的大魚,在它溫情脈脈的庇護下,活得比誰都滋潤,吃得比誰都肥碩!
陳玄一把鬆開了王衝的胸甲。
他鬆手的那一瞬,身子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好似一陣稍大些的北風便能將這具枯骨颳倒。
“噗”地一聲,一口強壓了許久的鮮血終是順著他的唇邊溢了出來,滴落在他胸前那隻早已被汙血糊滿的獬豸補子上。
但他硬是沒倒下。
憑著一口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倔勁兒,那根三十年未向任何權貴彎過、隻向雁門關百姓彎過的脊梁,生生撐住了。
走廊那端,韓月靜立不動。
她自始至終未曾移步。
那雙清寒的眼眸,一直注視著陳玄。注視著他踹碎花盆的那一腳,注視著他瘋魔般碾爛牡丹的那幾下,注視著他揪住王衝胸甲時那隻直打哆嗦的、沾滿花汁、泥水與自己鮮血的枯瘦手掌。
韓月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蜷曲了一下。
陳玄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唇邊的血跡。他不再看王衝,也不再看那些被他碾進泥水裏的落花。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疾走,步子邁得極快,直如衝鋒陷陣。
那件殘破的、染著汙血和紫紅花汁的官袍在暖風中獵獵翻飛。他官靴的底部沾滿了牡丹的殘骸,每踏出一步,都在那光可鑒人的金磚上落下一個紮眼的腳印。
他瘦削的背影走在這條奢靡至極的迴廊裏,顯得格格不入,孤絕而生硬。活像一塊被擲進錦緞堆裏的粗礪石頭,執拗地想要劃破這層虛偽的華麗。
他衝出迴廊,直抵正廳門前。
沒有半點遲疑,陳玄抬起那隻沾滿泥汙的官靴,使盡周身氣力,一腳踹向了正廳那扇雕著百花圖樣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