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實的金絲楠木門扇伴著幾聲幹澀的“吱呀”長音,被兩名鎮北軍甲士向兩側徐徐推開。
門外,北境的風雪呼嘯著拍打牆頭;門內,並未呈現出尋常深宅大院那般昏暗深幽的景象。
陳玄拖著痠痛的雙腿,頂著直往脖領裏灌的雪沫寒風,費力地跨過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黑漆門檻。
單看這道門檻的高度,便已嚴重逾越了規製——大夏律令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縱然是一品大員的府邸,門檻最高也隻許三寸。這半尺的高度,活脫脫豎起了一道阻擋常人的壁壘,**裸地昭示著宅子主人無法無天的狂妄與僭越。
眾人前腳剛邁進大門,視線便被前方的東西硬生生地截斷。
入眼處,直接橫著一麵極其寬闊的白玉影壁!
影壁高逾兩丈,寬近三丈,活像一座小山橫亙在眾人眼前。壁身通體呈現出毫無瑕疵的乳白色,在四周燈籠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溫潤透亮的光澤。
壁麵雕刻著“百鳥朝鳳”的繁複圖樣,雕工精湛入微——哪怕是角落裏那隻振翅欲飛的小雀,其翎羽的每一根紋路、每一處起伏、每一道因光線折射產生的明暗變化,都被匠人一刀一刀細細摳了出來,活靈活現,雀鳥要從石壁中飛出來一般。
“這……這是……一整塊羊脂玉?!”
王衝連連倒抽一口涼氣。他扯著嗓子喊出的聲音已經破了音,那聲驚呼在寬闊的院落中來迴迴蕩。
他常年在皇宮當差,跟隨鑾駕出入內帑庫房,見過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可這般規格——整整兩丈高、三丈寬——又毫無瑕疵、通體瑩潤透亮的極品羊脂玉,莫說皇宮內院,就算把大夏國庫翻個底朝天,把天下所有貢品清冊逐頁查閱,也斷然找不出第二塊!
韓月雙手背在身後,一襲黑衣緊緊跟在陳玄身側。她連餘光都沒分給那麵價值連城的影壁,全當那是路邊一塊被泥漿糊滿的破界碑。
“這塊玉,原石采自西域和田深山。”
她說話的腔調平得沒有起伏,透著不近人情的生硬。
“一支西域商隊耗費了極多的人力物力,打算將它進貢給當今聖上作為萬壽賀禮,以求換取一個皇商的封號,福澤子孫。”
她停頓了片刻。就在這片刻間,院子裏的風雪颳得更加猛烈。
“趙德芳得到訊息後,在商隊途經北境官道時,派出了他暗中豢養的死士,截殺了整支商隊。兩百餘人,連同護衛、向導和無辜的馬夫,一夜間全被抹了脖子。”
陳玄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半寸。他兩眼依然死死盯著那麵影壁,再看那些精妙絕倫的雕紋,每一道線條都在往外滲著殷紅的血水。
“隨後,他秘密召來了十六位江南拔尖的玉雕聖手,將他們全關在這座宅邸的暗室裏。不見天日,日夜不歇地雕琢了整整十四個月。其中兩人因為體力透支,咳血暴斃在玉石旁邊。”
韓月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這種沒有半點起伏的敘述,反而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讓人後脊發涼。
“完工之日,趙德芳在擺下酒宴,親自敬了剩餘十四名工匠每人三杯慶功酒。”
她微微側過頭,眼睛裏映著那麵瑩潤透亮的影壁,說話的音量壓低了幾分,低到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第三杯酒下肚,十四個人無一例外,七竅流出黑血,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當場五髒潰爛斃命。”
“事後,他將十六具屍體用破麻袋裝了,綁上百斤重的磨盤石頭,趁夜沉入了城外三十裏處的無名深潭,永不見天日。”
韓月沒有停頓,這樁殘忍的真相化作一把鈍刀,一寸寸割開這些京城官員的防備。
“他們的家眷——包括年邁的老人、手無寸鐵的婦人和還在繈褓裏的孩子——在同一天夜裏,被趙德芳手下的爪牙以‘清剿匪患’的名義,滿門屠絕。”
“一共,四十七口。”
韓月報出“四十七口”這四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報一個無關痛癢的數字。
但陳玄聽得真切。
他清清楚楚地聽出那人頭背後,四十七個無辜冤魂在血泊裏的哀嚎。
陳玄藏在寬大袖袍裏的雙手死死握成拳。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極其細微地打著擺子。
他沒有再看那麵影壁。
他不敢再看。他怕多看一眼,自己這輩子死守的規矩就會當場塌毀。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邁開步子、逃也似地繞過那麵浸透血腥的羊脂玉影壁,一步一步踏入了前院。
不過,腳底踩踏的觸感,跟著變了。
陳玄的官靴踩在地麵上的第一步,就察覺出異常——那地麵根本不是北境常見的粗糙條石,也不是普通的青磚,而是一種極其平整滑膩、還透著幾分溫潤的特製方磚。每一塊都打磨得光可鑒人,在暮色和燈火的交織下,泛著一層暗沉內斂、又隱隱透著金石質地的微光。
他走在普通青石板上,發出的該是“嗒嗒”的脆響。眼下他踩在這些方磚上,發出的卻是一種夯實的、壓人的、踩在某種極緻密的金石之上的悶聲。
那聲音,在京城的皇宮大殿裏,他聽過。
陳玄的腳步驟然停住。
王衝也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叩擊了一下腳下的方磚。
“咚——”
那聲悶響,沉實、厚重、綿密,沒有半點空洞的迴音,在無聲的院落裏傳出很遠。
王衝的麵皮,在眨眼間,褪成了一張慘白的宣紙。
“金磚……”
他說話的動靜低得好似在呻吟,猶如一個人在清醒地確認自己正在做的噩夢不是夢。
“蘇杭禦窯……澄漿細泥,七轉入窯,燒足一百三十天,敲之有金石之音……整個大夏,唯有皇宮的三大殿,方有資格鋪設啊!”
王衝抬起頭,看著滿院子鋪得嚴嚴實實的金磚,兩眼透著荒謬。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再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陳玄也死死地不發一言。他沒有開口詢問這滿院金磚的來曆。他也沒有再低頭多看半眼腳下那奢華地麵。
他不需要問了,他的心裏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