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百姓,瞬間呆住了。
剛才還群情激奮、烈火烹油般的氣氛,就像是被一盆夾著冰塊的冷水當頭澆下,驟然凝固。
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大聲反駁,但一時間,那些習慣了祖祖輩輩服從皇權的底層百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去迴答這個涉及“國法”的尖銳問題。
在他們的認知裏,“法”是衙門裏的殺威棒,是高不可攀的青天大老爺,是他們連抬頭看一眼都會覺得犯忌諱的東西。
老漢也呆住了。
他眨了眨那雙渾濁的眼睛,歪著腦袋,眉頭緊緊地、死死地皺在一起,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從來沒進過學堂的莊稼漢,在拚盡全力去理解一個讀書人繞了好幾道彎的深奧問題。
片刻之後。
老漢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激動到近乎癲狂的笑,也不是對陳玄這身紫袍的嘲諷或憤怒。
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看透世事慈悲的笑。
就像是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通透老人,看著一個在書本裏鑽了牛角尖的較真後生,用一種過來人的豁達,準備告訴他一個這世上最簡單、最樸素、但廟堂之上的大人們偏偏就是想不明白的道理。
“官爺。”
老漢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在落針可聞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連風雪聲都壓不住。
“我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不懂你們京城裏那些什麽‘法’不‘法’的大道理,也不懂什麽三法司四法司的規矩。”
“我們活在這世上,就認一個理兒。”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篤篤”地戳著自己單薄的胸口——那裏麵,是一顆跳了六十多年的、被苦難反反複複浸透了的、粗糙卻滾燙的心。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八個字。
擲地有聲,宛如八柄重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是天理。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規矩。比你們寫在紙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東西,早太久了!”
老漢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不是亢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近乎信仰的光芒。
“趙德芳那個畜生,害死了五萬多條人命啊!五萬多!官爺,您在京城高高在上地坐堂審案,您能數得清五萬多條人命疊在一起,有多高嗎?那是五萬多個活生生的家!有爹有娘等他們盡孝,有婆娘等他們暖被窩,有娃子等他們舉高高!他們本該好好活著的!”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脖子上的青筋彷彿要炸裂開來,連帶著他肩上的扁擔都在劇烈顫抖。
“可他們全都死了!就因為那個狗官出賣了他們的行軍路線!把他們活生生地送進了黑狼部蠻子的包圍圈,讓他們在冰天雪地裏流幹了最後一滴血!”
“剮他三百六十刀?我呸!那都是便宜他了!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都不解恨!”
“九公子殺他,是在替那五萬多條死不瞑目的冤魂討公道!是在替我們這些活著受罪的人,出一口惡氣!”
老漢猛地抬起頭,枯瘦的身體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宛如一杆曆經風霜卻寧折不彎的標槍。
北境凜冽的寒風吹過他花白淩亂的發絲,他那單薄的身影在那一瞬間,竟然散發出了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身份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官爺——”
他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陳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
“您剛才問我,九公子憑什麽。”
“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您,他憑什麽。”
“他憑的,是白狼穀那五萬條死不瞑目的人命。”
“他憑的,是這雁門關滿城百姓,願意為他去死的心。”
“他憑的是——這天底下,本該有人來做、可從來沒人敢做、也沒人肯為我們這些泥腿子做的事情,他蕭塵,做了!”
老漢停頓了一下,胸膛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劇烈起伏著。
然後,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的音量放得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周圍呼嘯的風雪聲吞沒。
但它所蘊含的分量,卻重到了壓得整條街道鴉雀無聲、重到了讓大理寺卿陳玄那根挺了三十年的傲骨脊梁,都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的地步——
“這,就是我們北境百姓心裏頭的‘法’。”
“比你們那些寫在摺子上、念在嘴巴上、卻從來沒替我們老百姓做過一迴主的‘國法’——”
“管用。”
說完最後一個字,老漢不再看陳玄一眼。
他默默地低下頭,動作極其輕柔地、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半塊殘破的木牌重新用破布包好,仔細地塞迴了緊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可以安然入睡的孩子。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啞默。
啞默了足足兩息。
然後,人群裏不知道是誰,用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說了一句:
“對。這纔是天理。”
緊接著,是第二個聲音。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用僅剩的右手狠狠捶打著胸膛:“這就是我們北境的法!”
第三個。
“九公子敢為我們做主,我們就隻認他!”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亮。
就像是開春時冰河底下瘋狂湧動的暗流,從地底深處一團一團地往上頂撞,終於在某一刻,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轟然破冰而出——
“誰敢動九公子,我們全北境百姓跟他拚命!!!”
那些聲音,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它不是軍隊裏那種整齊劃一、經過訓練的口號。
它是此起彼伏的、參差不齊的、夾雜著各種各樣粗鄙口音的怒吼與宣誓——裏麵有老人的沙啞,有婦人的尖利,有壯漢的低沉,甚至還有孩子被大人們的情緒感染後發出的嚎啕——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顯得那麽髒,那麽亂,那麽粗糙,毫無體麵可言。
但聽在陳玄的耳朵裏,卻比他這輩子在金鑾殿上,聽百官齊呼的那聲“吾皇萬歲”,還要震撼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