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到了。
當那座如同遠古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雄關,緩緩從漫天風雪中破開帷幕、一點一點顯露出它真實的麵目時,整支隊伍的腳步,無聲地慢了下來。
沒有任何人下令停馬。
是每一個人的心髒,都在同一時刻,被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重量死死壓住了。
城牆高聳入雲,足足有十幾丈,那是真正用累累白骨和無數英魂砌起來的高度——不是文人騷客筆下的誇張,而是字麵意義上的血肉長城。
城牆的青磚縫隙之間,凝結著一種暗沉的鏽紅。那是北境的風雪無論如何肆虐、如何衝刷都無法徹底侵蝕的顏色。
從西牆一直蔓延至東牆,連綿不斷,彷彿整麵城牆都曾經被滾燙的鮮血反複澆灌過,浸透了,滲進去了,再也漂洗不幹淨。
那磚石上,刀劈斧鑿的痕跡深入骨髓,投石車砸出的凹陷、重型床弩留下的深坑密密麻麻,如同在石頭上刻寫的一部浩瀚史書。
它用最潦草、最慘烈的筆跡,向每一個到來者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城池所承擔過的一切。
陳玄騎在馬上,那雙審過無數案卷、看透了無數人心的老眼,此刻一動不動地盯著城牆,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走過大夏的許多邊疆重鎮,每一座他都仔細看過,每一座他都在心裏做過苛刻的評判。
但他發誓,他從未見過一座城牆,是這般模樣——它已經不再是一座單純的建築,更像是一個沉默的老兵。
一個滿身傷疤、斷了肢體、卻依然用挺直的脊背撐起了整個大夏王朝北方天空的百戰老兵。
“鐵麵閻羅”這輩子隻敬畏大夏的律法,但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座城池麵前,在心底深處生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城樓最高處,一麵繡著“蕭”字的黑色大旗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旗麵每一次被狂風鼓蕩,都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清晰、渾厚,彷彿是誰在漫天風雪裏擂響了不屈的戰鼓。
那個“蕭”字,龍飛鳳舞,筆墨張揚,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就那麽**裸、理所當然地懸在天地之間,向著四麵八方,向著關內關外,無聲地宣示著同一句話——
這裏,是蕭家的地盤。進來,就是客。犯來,就是死!
陳玄枯瘦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冰冷的韁繩。
他在京城那座金碧輝煌的朝堂裏,聽過太多關於蕭家的說法。
秦嵩指著鼻子罵蕭家是擁兵自重的亂臣賊子,柳震天拍著胸脯說蕭家是大夏的鋼鐵脊梁。
但無論哪一種說法,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兩個利益集團互相傾軋時扔出的籌碼,沒有一句是當真在描述北境的真實。
而此刻,當這麵黑旗、這座雄關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眼前時,一種比所有奏摺、所有文字更直接的感受,猝不及防地撞碎了他的防線,直擊胸膛。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為什麽幾十萬北境男兒,願意跟著蕭家,用命去填這道關。
與此前經過的那些州府截然不同,雁門關的城門,大敞著。
沒有戰戰兢兢出城十裏迎接的地方官員,沒有跪伏成片、額頭貼地不敢抬頭的百姓,甚至連守城的士兵,都隻是軍紀嚴明站在城樓上,冷冷地俯瞰著他們。
那些目光掃過來,直接,沉穩,帶著某種在屍山血海裏淬過火的鋒芒。不是虛張聲勢的威脅,而是那種見過真正的死、經曆過真正的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會有的平靜漠然。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對皇權欽差的敬畏顫抖,也沒有迎接京城貴人的諂媚逢迎。
王衝騎在馬上,感受著那些猶如實質般的目光落在身上,隻覺得後背一陣發緊,寒毛直豎,手掌不由自主地死死握住了刀柄。
他堂堂羽林衛副統領,竟然在一群邊軍的注視下,感到了窒息!
就在陳玄深吸一口氣,剛想策馬入城之際,遠處,一陣急如驟雷的馬蹄聲,從城內北方的街道上猛地炸響!
“報——!!!”
那一聲怒吼,如同平地裏劈下的一道霹靂!
聲音裏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帶著沙場上獨有的那種焦躁與狂野,震得陳玄身下的馬匹撲棱棱地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向側麵連退了兩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騎快馬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風,向城門方向撲來。
馬上的騎士身形魁梧如鐵塔,正是北大營統領,雷烈。
他此刻連頭盔都沒戴,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虯龍。
嘴唇翕張,喉嚨裏滾動著沙啞的喘息聲,那一身厚重的玄鐵重甲隨著戰馬的顛簸發出“嘩啦啦”的刺耳金屬碰撞聲。
人還未到近前,那股撲麵而來的、幾乎燙手的急迫殺氣,就已經先一步狠狠砸在了所有人臉上。
“籲——!”
雷烈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淩空,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
雷烈翻身下馬,並沒有理會陳玄等人。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裏,燃燒著罕見的凝重與嗜血。
“稟少帥!風語樓急報!”
雷烈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頂出來的,字字咬得極重,透著濃濃的鐵血味道:“黑狼部三千遊騎,突然越過白狼穀,正向雁門關方向全速突進!距離不足三十裏!意圖不明!”
“什麽?!”王衝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黑狼部?!草原蠻子打過來了?!
而蕭塵原本溫潤如玉的麵色,在這個瞬間,驟然劇變。
那雙平靜如深淵的眸子,倏地湧起一股令人後背發寒的凜冽寒芒。
他身上的氣息,像是一件被厚重天鵝絨遮蓋著的絕世兇器驟然出鞘——剛才那個在風雪中談笑從容、帶著幾分貴公子矜貴之氣的蕭塵,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閻王”!
他沒有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
他隻是低聲重複了幾個字,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滾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含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三千遊騎……不是主力。蒼狼那頭老狗,這是在試探我鎮北軍的虛實。”
沒有人知道,在這短短三息之內,他腦海深處那座宏偉的“閻王戰術沙盤”已經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
白狼穀的地形圖、今日的風向風速、三千遊騎的行軍速度、黑狼部首領蒼狼的用兵習慣……無數龐雜的資料像一張張牌麵被他迅速翻開,快速推演,快速取捨,最終定格成一個完美的反擊模型!
“雷烈!傳我將令!”
蕭塵猛地轉過頭,聲音如同刀劍相擊,帶著橫壓一切的絕對統治力,瞬間蓋過了漫天的風雪!
“屬下在!”雷烈大吼一聲,脊背挺得筆直。
“北大營陷陣營即刻登城,接管北門所有防務!滾木礌石上城頭,床弩上弦!沒有本帥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戰!違令者,斬!”
“遵命!”
“傳令大嫂柳含煙!南大營五千精騎立刻在城後集結,人銜枚,馬裹蹄,隨時準備從側翼切出,給我斷了這三千遊騎的退路!”
蕭塵的語速極快,每一個指令都清晰、精準、毫無破綻,帶著一種身經百戰的現代特種教官纔有的冷酷與高效。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鋒直指北方灰暗的蒼穹,眼底的殺意徹底沸騰:“既然蒼狼想伸爪子試探,那本帥,就把他這隻爪子,連根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