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穀底部,閻王殿的黑衣戰士們正在無聲地列隊。
空氣中彌漫著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但這些剛剛製造了屍山血海的殺神們,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亂過半分。
百丈之上的崖頂,風雪依舊肆虐,刮在岩石上發出淒厲的嗚咽。
代號“夜梟”的影子首領,靜靜地趴在冰冷的岩石邊緣。
他俯瞰著下方峽穀裏發生的一切,麵罩之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卻又透著狂熱的弧度。
“頭兒,底下的活兒,閻王殿的兄弟們幹完了。”身旁,那個年輕的影子壓低聲音說道。
哪怕是隔著厚厚的偽裝服,依然能聽出他語氣裏沒能完全平複的戰栗。
他們風語樓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講究的是一擊斃命;可在目睹了閻王殿那種毫無感情、如同精密齒輪咬合般的絞肉機式屠殺後,這些常年遊走在黑暗中的刺客,也不免覺得頭皮發麻。
“知道了。”夜梟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少帥親手調教出來的閻王殿……果真都是些怪物。”
他緩緩站起身,隨意拍了拍偽裝服上的積雪,目光如刀般掃過周圍。那些已經被他們抹了脖子、屍體被整齊藏在岩石陰影裏的弩手,像是一堆毫無價值的破布麻袋。
“咱們這裏的活兒也幹完了,該去下個戰場了。”
“從現在起,閻王殿在明,我們在暗。把警戒線向外推出去十裏。九公子說了,陳玄必須活著進雁門關!”夜梟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酷如刀,殺機四溢,“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再來湊熱鬧,壞了少帥的局……殺無赦!”
“是!”
周圍的幾個影子沒有任何廢話,身形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黑夜,瞬間消融在了漫天的風雪之中,再也找不到半點痕跡。
風語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
峽穀下方,欽差的隊伍重新上路了。
隻是這一次,護衛的陣容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數百名閻王殿的黑衣戰士,悄無聲息地取代了那些已經殘破不堪、士氣崩潰的羽林衛陣列。
他們沒有打出任何耀武揚威的旗號,也沒有喊出任何整齊劃一的口令。他們隻是默默地分列於欽差隊伍的前後左右,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風、無從滲透的移動黑色鐵壁。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相互之間的眼神交流都近乎於無。
隻有那股氣。
那是一種極難用語言去描述的壓迫感,是在屍山血海裏被反複磨礪、榨幹了所有多餘情緒後,沉澱下來的、根植於骨髓深處的純粹煞氣。
就像是一把在火爐裏燒了太久的斬骨刀,燒透了,冷下來了,刀刃上明明沒有沾著一滴血,卻比剛出爐時更讓人不敢直視,看一眼都覺得眼球生疼。
這股煞氣在周圍冰冷的空氣裏,彌漫成了某種幾近於有形的重壓。
重到什麽程度?重到那些倖存的、久經戰陣的北地驛馬,此刻都不敢發出半聲嘶鳴。彷彿生怕踩出太大的聲響,會惹怒了周圍這些活閻王。
殘存的四十幾名羽林衛,就這樣被“保護性”地安置在了隊伍正中間。
嚴格來說,這是一種近乎剝奪尊嚴的羞辱。他們可是皇帝的親軍!是大夏王朝最精銳的衛隊!走到哪裏不是鼻孔朝天、受人敬畏的王者之師?
但偏偏,此時此刻,誰也沒有開口抱怨半句。
因為誰也不敢。
一名年輕的羽林衛,手裏死死攥著長槍。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名黑衣士兵筆直如槍的身影,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兩下,終於壓著嗓子擠出了一句話:
“這……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沒有人接話。
甚至連平日裏最敢嗆聲、最仗著資曆擺譜的老兵,此刻也隻是別過了頭,眼神空洞地盯著遠處茫茫的風雪。
那種沉默,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迴答都要絕望——有些問題,沉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答案。
王衝騎在馬上,臉色比這北境灰白的天空還要難看一百倍。
他的左臂傷口被草草包紮過了,滲出來的血在粗糙的繃帶上結成了黑紅的硬痂。隨著戰馬的顛簸,硬痂扯著皮肉,鑽心地疼。但身體的疼痛,比起此刻他腦子裏的翻江倒海簡直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腦子裏走馬燈般全是剛才那場戰鬥的畫麵。
不,那根本稱不上戰鬥,那是單方麵的屠殺!
三百多名頂尖死士,在這些黑衣士兵手裏,就像是一群撞進了精鋼磨盤裏的麥粒——連讓磨盤多卡頓一秒的資格都沒有,便被極其高效、極其殘忍地碾成了碎肉。
那個過程,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快得王衝都沒來得及在腦子裏把它完整地記下來,它就已經結束了。
但更讓王衝感到震驚的,不是那些死士死得有多慘,而是……這些黑衣士兵在結束了屠殺之後的神態。
沒有血脈賁張的狂吼,沒有殺戮後的癲狂泄憤,甚至沒有人相互拍肩膀交換一個“我們贏了”的眼神。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們隻是無聲且熟練地打掃戰場,補刀、拔箭、列隊。就像是剛在田裏割完了一茬麥子的老農,平靜得讓人頭皮發炸。
那種漠然,絕不是表演出來的,是真實的——是對死亡本身的漠然,是對殺戮本身的絕對馴化!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反複淬煉,把人當成野獸一樣去熬,才能磨出來的東西,刻進骨子裏的東西。
王衝在禁軍中混跡近十年,見過的天下精銳數不勝數,自詡也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漢子。但他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這樣的戰士!
“閻王殿……”
“蕭塵……”
這兩個名字,此刻就像兩把巨大的鐵鎖,死死勒住了王衝的脖子,勒得他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