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眉於地下暗室排兵布陣的同時,北大營深處。
這裏,是“閻王殿”的專屬訓練場。是鎮北軍如今最神秘、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修羅地獄。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戰鼓雷鳴。
漫天的風雪在這裏似乎都變得沉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腳下的凍土因為反複被鮮血浸染、幹涸,呈現出一種暗紫紅色。
“噗嗤——”
一聲極細微的聲音在密林深處響起。
鎮北軍老兵、如今的閻王殿張虎,如同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幽靈,從厚厚的雪窩中暴起。
他手中的無光匕首以一個刁鑽狠辣的角度,精準地抹過了前方一名“獵物”的咽喉。
雖然刀刃上包著厚厚的棉布,但那股恐怖的衝擊力依然讓對方瞬間雙眼翻白,悶哼一聲栽倒在雪地裏,失去了戰鬥力。
張虎沒有絲毫停頓,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立刻就地一個翻滾,重新隱入了一片灌木叢的陰影中。
他的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雙眼卻在黑暗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像他這樣的幽靈,這片密林裏足足有一千六百個。
他們身著緊身黑色夜行衣,臉塗油彩,動作快到極致。這是閻王殿的日常科目——叢林無差別獵殺。
每一個人都是獵人,也都是獵物。他們用的是開了刃的真刀(僅包裹要害部位),射的是淬了烈性麻藥的真箭。
在這片被蕭塵親手打造的地獄裏,沒有同袍情誼,隻有生死之間的極限榨取。
每個人的眼神都像餓極了的孤狼,冰冷、貪婪,渴望著撕碎下一個目標。
因為他們知道,隻有在這裏“活下來”,纔有資格留在閻王殿,纔能有機會成為收割敵人的死神。
訓練場邊緣,一棵被雷劈過、半邊焦黑卻依舊插入雲霄的百年老樹下,韓月靜靜地站著。
她一身黑色勁裝,勾勒出極具有爆發力的身段。
背後背著那張從不離身的“寒月弓”,腰間的箭囊中,插著二十四支玄鐵鵰翎箭。
她就像是一尊沒有呼吸的冰雕,一動不動。
唯有那雙冷得像北境冬雪的眸子,正漠然地注視著場中的殺戮。
在她的視野裏,那些人不是士兵,而是一把把正在火爐中反複鍛打的粗胚。
隻有砸碎了重塑,足夠鋒利,才配留在九弟的閻王殿。
夜風呼嘯而過,吹起她鬢角的幾縷發絲。
韓月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倒映著密林中閃爍的刀光和掙紮的身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弓弦,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彷彿在為這場殺戮伴奏。
“六少夫人!”
一聲洪亮如悶雷的吼聲,粗暴地撕裂了訓練場邊緣的死寂。
雷烈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踩著積雪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重甲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他的手裏,死死攥著一卷用黑色絲綢包裹的密令,那張臉上,罕見地帶著一絲凝重。
韓月沒有迴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用餘光掃了這頭“暴熊”一眼。
“何事。”
隻有冰冷的兩個字,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起伏。
雷烈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哪怕他是久經沙場的悍將,麵對韓月這種如同寒冰般的氣場,依然會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少帥有令。”雷烈不敢廢話,快步走到她身邊,雙手將密令遞了過去,壓低聲音道:“命你立刻從閻王殿中,抽調兩百最頂尖的精銳,配合三夫人的風語樓行動。”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任務目標:暗中保護即將進入北境的欽差隊伍。少帥說了,要確保他們……毫發無損地抵達雁門關!”
“保護……欽差?是不是朝廷那邊有什麽動作了?”
“嗯。”雷烈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到“秦嵩那個老狗在朝堂上發難了,皇帝派了欽差北上,說是要徹查少帥活剮趙德芳的事。”
話音剛落,韓月那雙永遠如古井般無波無瀾的清冷眸子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劇烈的漣漪。
她緩緩轉過身,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甚至連眉頭都微微蹙了起來。
保護一個來查辦蕭家、甚至可能帶著殺頭聖旨的欽差?
這個命令,和她一直以來接受的蕭塵的作戰理念,和閻王殿存在的殺戮意義,完全背道而馳!
閻王殿是為了斬首、破壞、複仇而存在的,是為了成為九弟手中最致命的刀!他們不是給那些虛偽的文官當保鏢的看門狗!
韓月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攥住了密令的一角。黑色的絲綢在她指尖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顯然內心正在經曆著巨大的震動。
雷烈看著韓月這罕見的失態,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他撓了撓自己的頭,甕聲甕氣地抱怨道:“我也不太懂少帥的腦子裏是咋想的,彎彎繞繞太多,聽得老子頭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迴憶著蕭塵交代時的原話,神色變得無比肅穆:“但少帥說了,這次任務,就是要讓京城裏那幫隻會耍陰謀詭計的軟蛋,好好嚐嚐咱們閻王殿的厲害!”
雷烈向前跨了一步,那雙銅鈴般的虎目死死盯著韓月,一字一頓地複述著蕭塵的原話:“欽差隊伍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必須活著,而且要一根頭發都不少地走進雁門關。這是死命令!”
韓月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密令,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黑色絲綢。
那張清冷的臉上,表情在不斷變化——困惑、震驚、思索,最後,逐漸歸於平靜。
但那雙眸子裏,卻燃起了一團幽冷的火焰。
她的腦海中,正在飛速運轉。
保護欽差……如果隻是單純的護衛,九弟根本不需要動用閻王殿,北大營的陷陣營足以勝任。
但九弟偏偏要抽調閻王殿的精銳,而且是“配合風語樓”行動。風語樓擅長情報和暗殺,閻王殿擅長滲透和特種作戰。兩者結合……
韓月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如淵。
幾乎是瞬間,她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九弟這是在……練兵!更是在亮劍!
用一次真實的、充滿未知變數、且麵對秦嵩頂級死士暗殺的護衛任務,來檢驗閻王殿的滲透、反偵察、偽裝、以及協同作戰能力!
這是要將這群殺戮機器,錘煉成能適應任何極端環境的“全能之王”!
而且……
韓月的思緒繼續深入。
九弟要保護欽差,就必然會和秦嵩派出的死士正麵交鋒。
北上的那位欽差,他會親眼看到,是誰在保護他,又是誰想要殺他!
這不是簡單的護衛任務,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九弟要讓那位鐵麵欽差,在生死之間,看清楚誰纔是真正的忠臣,誰纔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更重要的是……
韓月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卻又冰冷嗜血的弧度。
九弟這是要讓京城那些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權貴們,第一次睜大狗眼看清楚,什麽叫做閻王殿!
閻王殿的存在,一直是個秘密。京城那些人,隻知道鎮北軍很強,卻不知道蕭家手裏還藏著這樣一支能在黑暗中收割生命的幽靈部隊。
這次任務,就是閻王殿的第一次亮相!
想通了這一切,韓月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清冷如冰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熾烈的戰意。
她死死盯著雷烈,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懂了。”
雷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變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韓月沒有理會雷烈的反應。她將密令鄭重地塞入懷中,貼身收好,然後轉身看向前方那片依舊在進行著慘烈廝殺的密林。
那裏,一千六百個閻王殿的精銳,還在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磨礪著彼此的獠牙。
她緩緩摘下腰間的牛角號,那是閻王殿特製的集結訊號。她將號角送到唇邊,深吸了一口氣。
“嗚——!!!”
蒼涼、肅殺、彷彿能穿透九霄的特製號角聲,瞬間撕裂了漫天的風雪,響徹整個禁地!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召喚。
密林中,那一千六百個正在浴血搏殺的幽靈,聽到這特殊的“集結號”瞬間,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
哪怕對戰雙方正處於生死搏殺的關鍵時刻,哪怕有人的刀已經架在了對手的脖子上,所有人都在聽到號角聲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停手、後撤、列隊!
絕對的令行禁止!
這就是閻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