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兒?!”
雷烈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哆嗦,滿是刀疤的臉龐瞬間漲得紫紅。他那粗獷的嗓門直接破了音,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暴熊般吼了起來:“少帥!您……您沒發燒吧?!我們去保護那個要來砍咱們腦袋的欽差?!”
雷烈急得在原地直跺腳,震得青磚地麵嗡嗡作響,身上的鎧甲嘩啦啦亂響:“那幫狗娘養的文官巴不得咱們蕭家死絕了,那欽差就是皇帝手裏的一把刀!咱們不半路剁了他就算了,還派鎮北軍最頂尖的精銳去給他當保鏢?!這他孃的算哪門子道理?!老子不去!老子的刀不保護文官!”
柳含煙也是嬌軀劇震。她剛剛纔在絕望的深淵中抓住蕭塵這根最後的浮木,此刻卻覺得這根浮木正帶著她往更深的火坑裏跳。
她死死咬住蒼白的下唇,眼眶裏還帶著未幹的血絲,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九弟……這是為何?欽差手持尚方寶劍,代表的是天子之怒!就算我們保他不死,可他一旦進了關,執意要以國法處置你殺趙德芳之罪呢?讓他活著進關,豈不是引狼入室,將蕭家滿門全都送到他的鍘刀之下?”
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蘇眉,此刻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甚至透著幾分冷厲。
她上前一步,那雙銳利的鳳眸直視著蕭塵的眼睛,沉聲道:“九弟,這絕不可行!我承認你的計謀向來出人意表,但這一次,你在玩火!欽差是敵非友,一旦他進了雁門關,手持聖旨振臂一呼,我鎮北軍中難免會有搖擺不定之人,屆時軍心動蕩,後果不堪設想!”
“引狼入室?玩火?”
麵對眾人的質疑與驚恐,蕭塵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極低、極冷的輕笑。
那笑聲在這壓抑的軍帳中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三分看透世俗的譏諷,七分橫壓一世的狂傲。
他緩緩站起身,原本收斂的氣息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徹底釋放。一股屬於前世“閻王”、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無形威壓,如同實質般碾過帳內的每一寸空氣,壓得雷烈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三嫂,你掌管風語樓,論情報蒐集你天下無雙。但論洞察這人心的鬼蜮伎倆,論這朝堂上的博弈……”蕭塵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如淵,“你還差了點火候。”
蕭塵踱步走到大帳門口,一把掀開厚重的獸皮簾子。
“呼——”
夾雜著冰渣的狂風瘋狂倒灌而入,吹得他那一襲漆黑的狐裘獵獵作響,宛如暗夜中張開雙翼的魔神。
“你們都隻看到了危險,卻沒看到這死局中,唯一的那道生門。”
蕭塵的聲音迎著風雪傳來,沒有絲毫顫抖,反而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冷酷:“秦嵩的‘借刀殺人’之計,看似天衣無縫的絕戶局,但它的核心陣眼隻有一個——那就是‘欽差必須死在北境’!”
“隻要欽差死了,這口謀逆的黑鍋,蕭家背定了。可反過來想呢?”
蕭塵猛地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裏,燃起了一團名為“野心”的幽冷烈焰,死死盯住蘇眉的眼睛:“如果欽差活著,活得好好的,毫發無傷地出現在雁門關。甚至……是在我們鎮北軍精銳的拚死護衛下,才躲過了他秦嵩派來的死士的一路暗殺呢?”
蘇眉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作為情報首腦,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無數條散落的情報線索在蕭塵這句話的引導下,瘋狂串聯、重組!一個大膽到極點、也惡毒到極點的反製計劃,在她腦海中漸漸成型。
蕭塵沒有停下,他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繼續炸響:
“還有一點最重要的,你們可知道,這次皇帝派來的欽差是誰?”
“是誰?”柳含煙下意識地問道。
“大理寺卿,陳玄。”蕭塵吐出這個名字。
“陳玄……”蘇眉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竟然是他!那個在朝堂上出了名的又臭又硬、六親不認、隻認死理的‘鐵麵閻羅’!”
“不錯!正是鐵麵閻羅陳玄!”
蕭塵大步走迴輿圖前,一掌狠狠拍在剛才被他砸穿的那個代表京城的破洞邊緣,眼神淩厲如刀,彷彿要將那皇權都劈碎:“陳玄不是秦嵩的狗,他是皇帝的孤臣!他眼裏隻有大夏的律法和真相!秦嵩想借他的命來殺我們,那我們就偏偏要保他的命!”
“我要讓這位鐵麵閻羅在九死一生的暗殺中明白,到底是誰想讓他死!我要讓他用他自己的眼睛,親眼來看一看,這北境如今到底是個什麽光景!”
“讓他看看,被趙德芳和秦嵩禍害得賣兒鬻女的北境,是如何在我蕭家的治理下,重新活過來的!”
“讓他看看,那城樓上懸掛的人頭和罪狀下麵,是不是萬民的稱頌!”
“讓他親耳去聽一聽,我鎮北軍的將士們,在拿到足額的軍餉和撫恤後,那震天動地的誓言!”
蕭塵每說一句,身上的氣勢便攀升一分。他不再是那個體弱多病的九公子,而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霸主!
說到最後,他那金石般鏗鏘有力的聲音,化作了實質的重錘,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眾人的心頭,砸得他們靈魂震顫,熱血沸騰!
“隻要陳玄認清了真相,他手裏那把代表皇權的尚方寶劍,就不再是砍向我們蕭家的鍘刀!”蕭塵五指猛地收攏,骨節發出“哢哢”的爆鳴,彷彿將整個天下都捏碎在掌心,語氣森寒刺骨,“而是我蕭塵,用來反客為主,剁碎秦嵩那條老狗的……最快的一把刀!”
死寂。
軍醫帳內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雷烈張著大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腦子裏嗡嗡作響。他這輩子隻會直來直去地砍人,哪裏見過這種把敵人的刀搶過來、再反手捅進敵人心髒的毒辣算計?這特孃的簡直比殺人還要誅心啊!
柳含煙更是呆呆地看著蕭塵,淚水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眼底的絕望卻已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徹底取代。
這哪裏是引狼入室?
這分明是絕地反擊!是將計就計的曠世奇謀!
“我明白了……”
蘇眉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胸腔裏那顆因為極度興奮和對蕭塵智謀的恐懼而狂跳不止的心髒。她看著蕭塵的眼神,第一次徹底褪去了所有的審視,隻剩下絕對的服從。
她對著蕭塵重重一抱拳,聲音清冽如刀鋒出鞘:“風語樓,領命!蘇眉必不負九弟所托,定保陳玄活著踏入雁門關!誰敢動他一根頭發,我風語樓的影子,就活剮了誰!”
說完,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起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融入了帳外的風雪之中。
帳內,隻剩下風雪的呼嘯聲和雷烈粗重的喘息聲。
蕭塵沒有再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立在帳門口,任由冰冷的雪沫子落在他的眉睫之上,化作水珠滑落。
他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黑夜,遙遙望向京城天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秦嵩,皇帝。
你們的棋子,已經上路了。
但這北境的棋盤,從我蕭塵落子的那一刻起,執棋的人,就隻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