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低喝,如同軍令。
“起!”
沈靜姝貝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她右手手腕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了積蓄已久的巧勁與爆發力,猛地向上一擰、一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長。
“噗嗤——!!”
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潤的骨肉撕裂聲,那支帶著四枚倒鉤、甚至殘忍地掛著幾縷白森森的碎骨渣和紫黑色腐肉的箭頭,被硬生生從骨縫中拔了出來!
一股黑血如噴泉般濺起,瞬間染紅了沈靜姝半張清麗的臉龐。
“呃啊——!!!”
原本昏死過去的柳安,在這極致的碎骨之痛下,竟猛地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至極的慘嚎!
那聲音,像是杜鵑啼血,像是孤狼臨死前的悲鳴,聽得人心都碎了。
但他依然沒有醒,隻是身體在蕭塵的壓製下劇烈痙攣,那隻攥著蠟丸的手,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卻依舊……死死不鬆!
……
此時,床榻上的柳安,眼前是一片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又像是母親溫暖的懷抱,溫柔地包裹著柳安殘破不堪的靈魂。
這裏沒有風雪,沒有追殺,更沒有那鑽心剜骨的劇痛。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柳安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變成了一片羽毛,正順著一條溫暖的河流緩緩向下遊漂去。河流的盡頭,是一片柔和的白光,那裏似乎有人在向他招手。
“來吧……睡吧……”
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充滿了誘惑。
是啊,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睡著了就不用背負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使命了。
柳安的意識開始渙散,他甚至看到那白光中,隱約出現了父母慈祥的笑臉,還有小時候家裏那棵老槐樹下斑駁的陽光。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份久違的安寧。
“噗嗤——!!!”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白光的瞬間,一道淒厲至極的撕裂聲,毫無征兆地撕碎了這溫柔的夢境!
緊接著,是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痛!
那不僅僅是皮肉被割開、骨頭被撬動的痛,那彷彿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捅進了他的天靈蓋,然後在他的腦漿裏瘋狂攪動!
那是沈靜姝手中的刀,在刮他的骨!
那是倒鉤離體時,帶走血肉的酷刑!
“啊!!!”
柳安的靈魂在黑暗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那原本平靜流淌的“死亡之河”瞬間沸騰,化作滔天的血海!
他在血海中掙紮,痛苦地翻滾,想要逃離這煉獄般的折磨。
“讓我死……讓我死痛快點……”
他在心裏哀嚎,求生的意誌在那一瞬間幾乎崩潰。
然而,就在他準備放棄抵抗,任由意識沉入血海最深處的時候——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他的靈魂上!
柳安猛地一怔,在那血紅色的視野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個隻有四根手指、滿臉褶子的老兵,正站在血海的岸邊,一臉猙獰地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柳安!!你個小兔崽子!你想往哪兒跑?!”
那是老三!
那個為了掩護他,生生咬碎敵人喉嚨的老三!
“我們十個兄弟把命都填進去了,就是為了讓你在這兒睡大覺的嗎?!給老子滾迴去!!”
畫麵一轉。
那個胸口被長槍捅穿、還拚命卡住敵人兵器的少年小五,滿臉血淚地看著他,手裏舉著那雙沒來得及穿的新布鞋,聲音淒厲如鬼哭:
“柳大哥……你要是死了,誰替我把話帶給翠兒?誰替我活這一遭?!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的!!”
緊接著,鐵蛋、狗剩、老王……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那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此刻化作了十尊血色的,拚命堵住了通往黃泉的路!
他們沒有溫情脈脈,隻有恨鐵不成鋼的咆哮,隻有用性命換取承諾的逼迫!
“迴去!!!”
“滾迴去!!!”
“別讓老子們白死!!!”
無數聲怒吼匯聚成一道炸雷,在柳安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緊接著,一張蒼老而威嚴的臉龐浮現而出。
那是叔父柳震天。
那個把他當親兒子養大的老人,此刻正站在風雪盡頭的京城,背對著他,聲音蒼涼而決絕:
【柳安,這枚蠟丸,是蕭家幾百口人的命。你在,信在;你亡,信也要在!】
“轟——”
這股滔天的執念,如同一把鎖鏈,瞬間鎖住了柳安那即將離體的三魂七魄!
那是比死亡更沉重的責任,是比劇痛更刻骨銘心的承諾!
他的命,早就不屬於他自己了!
那是十個兄弟拿命拚出來的!那是叔父拿滿門榮耀賭出來的!
他有什麽資格死?!
他怎麽敢死?!
“我不死……”
“老子……不能死!!!”
---
現實世界,軍醫帳內。
原本在數名壯漢壓製下依舊瀕臨崩潰的柳安,身體猛地繃直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那雙緊閉的雙眼,雖然沒有睜開,但眼角卻硬生生崩裂,流下了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低沉卻震撼靈魂的嘶吼:
“呃啊——!!!”
他猛地挺起胸膛,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吼,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若非蕭塵那隻鐵手牢牢按壓,若非那股源源不斷輸入的內力如同一道溫暖的堤壩護住他的心脈,他早已彈起傷人,甚至會當場撕裂自己的心脈而亡!
柳含煙渾身劇烈顫抖,平日裏那個提劍殺敵、英姿颯爽的女將軍,那個在萬軍陣前都不曾皺眉的“紅衣羅刹”,此刻卻軟弱得像個無助的孩子,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
她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聞著那愈發濃烈的血腥氣,指甲深深嵌入了蕭塵的手臂,將他的皮肉掐出了血痕,卻隻能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隻有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從喉間不斷溢位。
那是看著她長大的安弟啊!是那個總跟在她屁股後麵,傻笑著喊她“含煙姐”,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傻小子啊!
“止血!烙鐵!”
沈靜姝根本顧不上擦臉上的血,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她抓起一把名為“九轉還魂散”的烈性藥粉,毫不吝惜地全數填入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緊接著抄起炭盆中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印了上去。
“滋啦——”
一股混雜著焦臭與肉香的白煙猛地騰起,瞬間充斥了整個營帳。
柳安的身體猛地繃直如一張拉滿的弓,那聲嘶吼戛然而止,隨後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重重砸迴床板,徹底沒了聲息。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烙鐵浸入冷水時發出的“嗤嗤”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半晌,沈靜姝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手中的鐵鉗“當啷”一聲落地。
“人救迴來了。”
她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那雙總是沉穩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汗水浸透了鬢發,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虛脫無力。
“他的命脈已如風中殘燭,按理說,剛才那一下就該斷了……”她看著柳安,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可我能感覺到,有一股極強的意誌在強行吊著他的生機。是他的使命感……是他自己,不肯死。”
她頓了頓,看向蕭塵,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還有九弟你的內力。若非你那股內力護住他的心脈,他早就撐不過拔箭那一刻了。”
聽到這幾個字,柳含煙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身子一軟險些栽倒,被蕭塵穩穩托住。
她推開蕭塵,踉蹌著撲到床邊,看著麵如金紙、呼吸微弱卻平穩下來的柳安,淚如雨下,哽咽著:“安弟……安弟……”
或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又或許是那股未竟的使命在燃燒,原本昏死過去的柳安,眼皮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憑借著那股鋼鐵般的意誌,他硬生生從無盡的黑暗中掙紮出了一絲清明。
他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渙散的瞳孔在帳頂遊離了片刻,隨後猛地聚焦,那道光彷彿是從靈魂深處射出的,穿越了生死。
他沒有看床邊哭成淚人的柳含煙,而是拚命地、近乎偏執地鎖定了站在後方的蕭塵。
那眼神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未完成使命的焦灼。
“九……九公子……”
聲音沙啞破碎,如同破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卻異常清晰。
“我在。”蕭塵上前,反手握住了柳安冰冷刺骨的手,將一股溫熱的內力渡了過去。
柳安顫抖著,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右手攥著那枚被鮮血浸透、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蠟丸遞給了蕭塵。
“信……叔父的親筆信……必須……親手……交給你……”
蕭塵接過蠟丸,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觸感彷彿帶著千斤的重量。
交出信件的那一刻,柳安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拚命抓著蕭塵的手腕,指節泛白,指甲甚至刺破了蕭塵的麵板,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刻進去:
“還有……叔父……讓我……帶一句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京城……出大事了……秦嵩……已經動手了……”
“叔父說……若事不可為……讓大小姐……帶著蕭家……退守關外……保住……血脈……”
說完最後一個字,柳安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徹底陷入昏迷。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蕭塵握著那枚蠟丸,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京城出大事了?
秦嵩已經動手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帳外那漫天的風雪,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意。
看來,這場風暴,比他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