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帳內,空氣渾濁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炭火盆裏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爆出一兩星火花,發出“劈啪”的脆響。
但這滾滾熱浪,卻怎麽也驅不散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濃烈血腥、腐肉酸臭與苦澀草藥味的死氣。
這種味道,蕭塵太熟悉了。
那是前世在熱帶雨林的泥沼裏,在被轟炸過的廢墟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時,刻印在靈魂深處的味道——那是死神身上的體味。
“按住他!快!無論發生什麽,絕不能讓他亂動分毫!”
沈靜姝的聲音冷冽如冰,平日裏那個溫婉如水、說話輕聲細語的二少夫人彷彿消失了。
此刻站在眼前的,隻有一位與閻王搶命的冷酷醫者。
她那一身素若積雪的白紗羅裙上,早已濺滿了星星點點的黑血,宛如雪地裏炸開的紅梅,淒美,卻又觸目驚心。
“二夫人,按……按不住啊!”
幾名身強力壯的軍醫滿頭大汗,拚了老命地死死按住床榻上的血人。
他們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可柳安那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軀裏,竟像是藏著一頭瀕死的野獸,在劇痛的刺激下爆發出了驚人的蠻力。
每一次抽搐,都帶著絕望的求生欲,整張厚實的梨木床板都在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悲鳴,彷彿下一秒就會崩塌。
“讓開,我來。”
蕭塵一步跨出。
他的聲音並不高,低沉而沙啞,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嘈雜與慌亂。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伸出那雙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直接按在了柳安尚且完好的右肩和左腿之上。
轟!
一股渾厚霸道、宛如實質的內力瞬間透體而出!
那不是溫和的涓涓細流,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轟然壓下!
原本因劇痛而瘋狂抽搐、即將暴走的柳安,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被牢牢鎮壓在床板之上,紋絲不動。
連那厚實的床板都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悶響,彷彿承受了千斤重擔。
帳內的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圍那幾名累得氣喘籲籲的軍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滾圓,滿是震撼與敬畏——這是何等雄渾的內力?這還是那個傳說中體弱多病的九公子嗎?僅憑一雙手,便如定海神針般鎮住了這狂暴的局麵!
蕭塵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的眼神幽深如淵,死死盯著柳安身上那些猙獰翻卷的傷口。
在他的視野中,現實世界正在被一層幽藍色的資料流覆蓋。那是獨屬於他的金手指——【閻王戰術沙盤】。
原本用於推演戰場的沙盤,此刻化作了最精密的醫療監控儀,將柳安所承受的痛苦與生機,化作一個個冰冷而精準的資料,瘋狂跳動。
【目標生命體征掃描中……】
【心率:18次/分鍾(紅色高危,持續衰竭中)】
【血壓:60/30mmhg(休克臨界值)】
【失血量:2800ml(已達致死量90%)】
【警告:目標中樞神經因劇痛即將崩潰,即將進入不可逆腦死亡狀態!】
【生存概率評估:0.8%……0.7%……(急速下降)】
【建議:立即輸入高純度真氣護住心脈,否則三分鍾內必死無疑!】
他掌心的內力瞬間變化,從剛才的霸道鎮壓,變得柔和而堅韌,如同一道溫暖的堤壩,源源不斷地輸入柳安體內,死死護住那一絲在狂風暴雨中搖曳的微弱心火。
“二嫂,開始吧。隻要我不鬆手,閻王爺就帶不走他。”
沈靜姝的手指正搭在柳安的寸關尺上,幾乎是在蕭塵內力湧入的瞬間,她的指尖便猛地一顫。
那不是普通的內力。
那是一股滾燙、浩瀚、充滿著原始野性與霸道的洪流!
它順著柳安幹枯的經脈奔湧而入,就像是幹涸的河床瞬間被岩漿填滿。
原本柳安那已經微弱到幾乎要停擺的心脈,在這股力量的強行灌注下,竟奇跡般地重新發出了沉穩有力的搏動聲。
“咚……咚……”
沈靜姝微微側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蕭塵一眼。
她的眼底,沒有周圍軍醫那種見了鬼般的驚駭,隻有一抹早已知曉的瞭然,以及一絲深藏在眼底的心疼。
她當然不驚訝。
因為她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眼見證了蕭塵是如何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變成如今這頭披著人皮的太古兇獸的人。
那四十九天……
沈靜姝的腦海中閃過那個充滿了藥味與血腥味的畫麵。她記得那個在沸騰的“九死換生湯”中咬碎了牙關也不肯喊一聲痛的少年;記得他身上的皮肉在藥力下潰爛又重生;記得他全身骨骼被打斷重續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所謂的“脫胎換骨”,從來都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語,而是用無數次瀕死的絕望換來的新生。
如今蕭塵體內這股氣血如龍、足以媲美武道宗師的恐怖內力,每一絲,都是他拿命從閻王爺手裏搶迴來的!
“這股氣……足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手中的銀針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寒芒,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冷靜與專業:
“刀來!”
此時,蕭塵眼前的“閻王戰術沙盤”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將柳安傷口處的解剖結構構建成三維立體模型,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
【傷口深度掃描完成……】
【異物鎖定:特製三棱透骨釘,帶倒鉤。】
【位置風險:倒鉤死死卡在左肩胛骨縫隙內,距離鎖骨下動脈僅1.5毫米。】
【操作難度:極高。強行拔除成功率:0.5%。】
【最佳路徑計算中……】
“二嫂,聽我說。”蕭塵的聲音在沈靜姝耳邊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人氣,彷彿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播報,“三秒後下刀。切口左移。”
沈靜姝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絲毫遲疑。這是一種在生死關頭建立起來的絕對信任。
她手中那柄薄如蟬翼、在烈酒中浸泡過的特製柳葉刀,在昏暗的燭火下劃過一道淒美的寒芒。
“噗。”
刀尖精準地刺入柳安肩頭那塊已經發黑、腫脹、甚至散發著腐臭氣息的壞死皮肉。
“滋——”
那是利刃割開堅韌筋膜的聲音,細微,卻讓人頭皮發麻。
沈靜姝的手法堪稱鬼斧神工,刀尖如同在發絲上起舞,精準地剝離著與箭頭死死粘連的腐肉與筋膜。
周圍幾名行醫幾十年的老軍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個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在骨縫間“跳舞”、在死神鐮刀上走鋼絲的刀法,他們這輩子聞所未聞!這哪裏是醫術,這簡直是神技!
但這僅僅是開始。
這支箭,是秦嵩死士特製的“透骨釘”。箭頭不僅有三棱放血槽,還帶著四枚猙獰如狼牙般的倒鉤。
它此刻正像一隻貪婪的吸血蟲,死死卡在柳安左肩胛骨的縫隙裏,勾住了骨頭,咬住了肉。
稍有差池,倒鉤撕裂血管,大出血瞬間就能帶走柳安最後的一口氣。
沈靜姝眼神銳利如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左手穩穩地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創口,用一把特製的細長玄鐵鉗,死死咬住了那一小截露在外麵的斷箭桿。
“咯吱……”
鉗尖與骨骼摩擦發出的細微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那種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帳篷裏被無限放大。
“九弟,現在是最兇險的時刻。”沈靜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是極度緊張後的疲憊,“這倒鉤入骨,拔出來就是連皮帶肉,甚至會帶出碎骨。”
她抬起頭,那雙美眸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轉瞬即逝:“能不能救活他,不在我,也不在你,而在於他自己……能不能熬過那碎骨之痛,能不能守住那最後一口氣。”
蕭塵眼眸微眯,體內的內力再度暴漲,雙掌之下,柳安的身體彷彿被鐵水澆築。
他看著柳安那張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相信他。他若想死,走不到雁門關。他若是怕疼,也不會挺到現在!”
“要拔了!”沈靜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九弟,護住他心脈!成敗在此一舉!”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靜姝猛地發力!
“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