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的眼角濕了,滾燙的淚水剛一湧出,就被刺骨的寒風瞬間凍成了冰碴子,掛在滿是胡茬、沾滿血汙的臉上,像是一顆顆凝固了的血淚。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如同烙印般刻在腦子裏的畫麵強行趕出去。
不能想。
再想下去,他會瘋的,會被那股滔天的悲憤和無力感活活壓垮。
不能停。
絕對不能停。
那六條命,還有之前死在路上的四個兄弟——老張、石虎、小石頭、柱子……
十條滾燙的人命,十個半個月前還在跟他插科打諢、喝酒吃肉的兄弟,就換來了他這一個逃命的機會。
他要是死在這兒,那這十個兄弟,就真的白死了!
柳安顫抖著手,摸了摸胸口。
在那件已經被鮮血浸透、凍得硬邦邦如同鐵板的內襯裏,藏著一枚微溫的蠟丸。
那是叔父柳震天賭上一切的托付,是比他柳安的命,比十個兄弟的命加起來還要重要的東西。
“六十裏……還有六十裏……”
柳安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平日裏騎著快馬隻需要半個時辰的路程,現在對他來說,卻像是通往黃泉的奈何橋,每一步都要用命去鋪,每一步都是在和閻王爺拔河。
風雪越來越大了,像是要把整片天都壓下來。
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每一次拔出腳,都像是從泥潭裏掙紮,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力氣。
柳安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眼皮子也越來越重,像是被人掛上了千斤的鐵塊。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襲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他的聽覺開始失真,風聲在他的耳中扭曲成了無數兄弟臨死前的哀嚎,幾乎要把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血色霧氣籠罩,隻能勉強分辨出前方那些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樹輪廓。
體內那八支“透骨釘”帶來的劇痛,此刻已經從最初的撕裂感,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如同萬蟻噬骨般的麻癢。
那是“斷腸草”的毒性開始全麵爆發的征兆。
這種毒,不會立刻要人命,但會讓人在極致的痛苦中,一點一點地失去對身體的控製,最後在絕望與瘋狂中死去。
秦嵩那老狗,連殺人都要用最歹毒的法子。
“沙沙……”
就在他意識即將潰散的瞬間,身後隱約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屬於風雪的聲響。
那聲音很輕,輕得如同雪花落地,但對於柳安這種在生死邊緣遊走了半個月的驚弓之鳥來說,這種聲音比九天驚雷還要刺耳!
柳安渾身的汗毛猛地倒豎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湧上心頭!
那是踩雪的聲音。
追上來了。
那幫陰魂不散的畜生,還是追上來了。
柳安沒有迴頭,也沒有加速。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已經是一具空殼了,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他隻是默默地、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盡可能地讓自己那如同破風箱般嘶鳴的氣息平穩下來,然後把手按在了腰間那冰冷的刀柄上。
那把刀,是他十八歲那年,叔父送給他的成人禮。如今,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身上滿是幹涸的、洗不掉的黑血,像極了他自己這副殘破的身軀。
但刀還在,人就還能戰!
“出來吧。”
柳安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塊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大石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破石頭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死意。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聲在嗚咽。
沒有迴應。
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覺卻越來越濃烈,幾乎凝成了實質。
空氣中,彷彿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收緊,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將他這條漏網之魚,一點一點地拖向深淵。
終於,在他前方十丈外的雪地裏,三棵如同鬼爪般扭曲的枯樹後麵,空氣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三個黑影如同從風雪中滲透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站定。
這三個人,和之前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完全不一樣。
他們穿著緊身的、泛著幽光的魚鱗軟甲,那軟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光澤,彷彿是用某種毒蟲的鱗片編織而成。
臉上戴著沒有任何表情的、慘白如紙的白色麵具,隻露出兩隻毫無感情的眼睛,像是三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勾魂使者。
他們手裏拿的也不是刀,而是那種極細極長、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刺劍。
劍身纖細如柳葉,卻泛著一層淡淡的紫黑色,那是淬了劇毒的痕跡。
這種劍,專刺咽喉、心髒、眉心等要害,一劍封喉,絕不拖泥帶水。
他們是真正的殺手,是秦嵩藏在陰影裏最毒的獠牙。
柳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柳安,柳統領。”
領頭的一個麵具人開口了,聲音陰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聽不出男女,彷彿是兩片冰塊在摩擦,不帶絲毫感情。
“中了八支''透骨釘'',身負''斷腸草''之毒,竟然還能走到這裏。柳尚書調教的人,確實不凡。”
他微微側頭,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眼睛,如同毒蛇般上下打量著柳安,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可惜,你的運氣到此為止了。”
柳安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充滿輕蔑的笑容,聲音雖弱,卻字字如刀:
“秦嵩那老狗養的狗,鼻子倒是挺靈。”
聽到“秦嵩”兩個字,那三個麵具人眼皮都沒動一下,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交出蠟丸。”
領頭人往前踏出一步,悄無聲息,如狸貓落地。
他手中的細劍挽了個劍花,劍尖遙遙指向柳安的胸口,那裏,正是那枚蠟丸藏著的地方。
劍尖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紫芒,彷彿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隨時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
“可以留你全屍。否則,你會知道,什麽叫做生不如死。”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股子滲入骨髓的寒意,卻讓周圍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柳安笑了。
他笑得肩膀劇烈地抖動,牽動了胸口和腹部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但那笑容裏的輕蔑和嘲諷,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對方臉上。
“想要蠟丸?”
柳安伸手入懷,做出了掏東西的動作。
三個麵具人瞬間緊繃,身體微微下沉,劍尖微微上挑,如同三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然而,柳安掏出來的,卻是一把抓在手裏的、沾滿了自己鮮血的雪。
在三人冰冷的注視下,他把那把雪狠狠地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冰冷的雪水混著滾燙的血沫順著喉嚨流下去,那股極致的冰冷與刺痛,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那混沌的、快要停止運轉的大腦,強行讓他清醒了幾分!
“呸!”
柳安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雪水,眼神瞬間變得猙獰如狼,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用盡最後一口氣也要咬斷獵人喉嚨的孤狼:
“想要老子的東西?”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把滿是豁口的戰刀,刀尖斜指地麵,渾身的煞氣在這一刻如同實質般爆發!
“做夢吧!!!”
“找死。”
領頭人冰冷地吐出兩個字,耐心徹底耗盡。
沒有預兆,三個人同時動了!
快!快到極致!
三道黑影彷彿瞬移般撕裂了風雪,封死了柳安所有的退路和閃避空間。
那細長的刺劍在雪夜裏劃出三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寒芒,如同三道死神的鐮刀,無聲無息,卻又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殺意,直奔柳安的要害——
三劍齊出,天羅地網,必死之局!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柳安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忽然爆發出一道攝人的精光!
他沒有退!
反而,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整個人如同一頭受傷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迎著那三道致命的劍芒,衝了上去!
“來啊!!!”
一聲暴喝,響徹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