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萬民長街點孤燈,滿城星火候君歸
柳含煙踏入王府大門時,已是未正時分。
她先去了正堂。老太妃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柳含煙,沒有多問半句軍務,隻沉聲道:“去看看你九弟。”
走進沉香苑的時候,她身上那件銀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乾涸的血漿把甲片和紅袍糊成了一層暗褐色的硬殼,連關節處的甲葉都被血漬粘得不靈活了。戰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黏膩的聲響。
韓月依舊立在蕭塵的臥房門外。
從昨夜起,她未曾挪動半寸。
兩人目光交匯。柳含煙沒有停頓,徑直走到門前,隔著半掩的門縫向內望去。
床榻上的人紋絲不動。
柳含煙定定地看了數息。她的手不自覺地扣緊了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盯著那張毫無血色的麵容,嘴唇緊抿,硬生生將唇上的血色壓褪。
隨後,她轉過身,背對房門,麵朝院中那棵落滿積雪的老槐樹。
“六妹,守好他。”
她的聲音冷硬幹脆,與在兩軍陣前下達軍令時毫無二致。
“軍務我來扛。戰後千頭萬緒,不能無人主事。他睜眼時,絕不能看到一個亂糟糟的北境。”
韓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短,卻明瞭彼此的默契。柳含煙並非不痛,隻是蕭家的大梁,此刻必須有人硬挺著撐起來。
“好。”韓月答得簡短。
柳含煙大步邁出沉香苑。靴跟敲擊地麵,咚咚作響。走到拐角處,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右手猛地攥緊成拳,復又鬆開,挺直脊揹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申時過半,雁門關的主街上出現了一幕令人動容的景象。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率先走出街巷。她佝僂著身軀,雙手捧著一盞粗陶油燈。燈壁遍佈裂紋,糊著一層粗糙的黃泥。劣質豆油裡浸著的燈芯,燃著豆大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她走到鎮北王府大門外的青石板前,顫巍巍地彎下腰,雙手護著那微弱的火苗,將油燈穩穩噹噹地擱在地上。
緊接著,她雙膝跪地,朝著王府那兩扇黑鐵大門,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嘴唇翕動,無聲地祈求著滿天神佛。
不多時,第二盞燈亮起。
那是一個失去左腿的退卒,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棍。他端來的是一個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汪著半指深的羊油,搓了根棉線充作燈芯。他將破碗放下,單腿跪地,同樣磕首。
第三盞。第十盞。第三十盞。
夜幕尚未完全降臨,王府門前的長街已密密麻麻布滿了燈火。有粗陶碗,有廢鐵片捲成的燈盞,甚至有挖空的半截蘿蔔。隻要能裝油,隻要能點亮,全都被百姓們捧了出來。
老人、婦孺、綁著滲血繃帶的傷兵,自發地匯聚於此。放下燈盞,默默蹲守。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蹲在一盞幾近熄滅的油燈前。她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手攏成碗狀,小心翼翼地罩在火苗兩側,替它擋去刺骨的北風。
一旁的母親拉了她兩下,她死犟著不肯起身,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弱卻篤定:“娘,我給少帥守燈。少帥守咱們,我守少帥。”
婦人動作一滯,眼眶瞬間紅透。她一把將女兒攬入懷中,自己也跟著蹲在雪地裡,再未提離開半字。
風雪交加的傍晚,從王府大門到主街盡頭,數千盞微弱的火苗連成了一條蜿蜒的光帶。每一盞燈都脆弱得不堪一擊,但當它們匯聚在一起,便成了北境最堅不可摧的星火。
夜深。
沉香苑內。
滴水成冰的嚴寒被屋內的四盆銀絲炭堪堪擋住。炭火劈啪作響,濃重的葯苦味與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悶熱。
沈靜姝從深沉的昏迷中驚醒。骨子裡的不安驅使著她,憑藉著駭人的意誌力,一步步從廂房挪回了蕭塵的臥房。
十幾步的距離,她扶著門框歇了兩次。
床榻上,蕭塵維持著原有的姿勢。左肩用夾板固定,白布纏繞。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近於無。
她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滾燙。
沈靜姝強忍著眩暈,開啟藥箱。手指顫抖不止,藥罐蓋子難以擰開,她索性用牙齒咬掉。藥粉灑落桌麵,她一點點撥入碗中,兌入溫水。銀匙攪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端起葯碗,手抖得厲害,葯汁濺濕了碗沿。她深吸一口氣,左手死死握住右腕,強行壓下那份顫慄。
沈靜姝將葯汁一匙一匙送入蕭塵口中。乾裂的唇瓣需先用濕布潤澤。大半葯汁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軟枕。
她不急不躁,漏了便再喂。
當喂到半碗時,蕭塵喉結微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咳。
沈靜姝端碗的手猛地一顫。醫理有雲,能咳能咽,神識便未絕。她死死盯著蕭塵那張蒼白的臉,眼底湧起一股近乎瘋狂的期盼。
“九弟?”她輕喚。
毫無回應。
脈搏依舊遲緩。那聲悶咳,如同石子投入深淵,未起波瀾。
大半碗葯汁終於喂完。她用凈布輕輕擦拭他下頜的汙漬,指尖不經意觸及他滾燙的側臉。
“九弟。”她輕聲呢喃,聲音在空蕩的屋內回蕩,“你答應過祖母的。你說過,百日之內,要重振蕭家。”
喉頭哽咽,淚水無聲滑落,砸在黑檀木床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了蕭塵冰涼的手背上,燙出一點微紅。
窗外,北風呼嘯。
長街之上,數千盞油燈在風雪中頑強搖曳。燈滅了,便有人用凍僵的手重新點燃。有人脫下舊棉襖,擋在風口,死死護住那一簇火苗。
整座雁門關,萬民不退,靜候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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