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魂歸北大營:七百麵具一抔土
北大營校場。
那堵黑石高牆還立在那兒,牆根底下散落著昨夜出征前摔碎的黑陶酒碗碎片。
碎片上沾著結了冰的酒漬,混著凍土的泥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風從黑石牆頭刮過來的時候,偶爾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瞬間就把人拽回了昨夜出征前的那個晚上。
閻王殿剩下的人,全在這兒。
活著回來的,不到九百。
出去的時候,一千六百。
他們坐在校場的凍土上,誰也不說話。有人解下了青銅鬼麵具,露出一張張年輕的、滿是血汙和淚痕的臉。
有人還戴著,麵具下麵傳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有人既沒摘麵具也沒哭,隻是獃獃地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堆了薄薄一層,他也不拍。
校場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七百多副青銅鬼麵具。
那是活著回來的弟兄們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有的完好無損,有的碎了半邊,有的被戰斧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裡卡著乾涸的黑血和碎骨渣子。
每一副麵具下麵都壓著一小把凍土——是從戰場上抓回來的。不一定是兄弟倒下的那個位置,但一定是他們拚過命的那片地。
人沒能帶回來。
屍體要麼碎得不成樣子,要麼壓在幾層馬屍和鐵盾底下,根本掏不出來。
那就把他們腳下的土帶回來。
這是出發前張虎跟弟兄們說的:“要是誰回不來了,活著的就替他抓把土,帶回北大營。咱就算埋不了全屍,也得讓他聞聞家的味兒。”
說這話的時候,張虎蹲在篝火旁邊,一邊拿塊破布擦他那把崩了口的精鋼戰刀,一邊滿不在乎地笑。
旁邊有個新兵小聲說“虎哥別說這種話”,張虎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罵道:“怕個球!老子命硬得很,閻王爺都嫌老子臭,不收!”
那個新兵,現在坐在麵具陣列的最前麵。
看著不到二十歲。懷裡抱著一柄崩了口的精鋼戰刀。那不是他的刀。
是張虎的。
他是在盾陣豁口的屍堆裡找到的。那個豁口的屍體堆了三層,最底下那層已經被鐵盾和馬蹄碾得分不清人形了——斷手連著半截肩膀,碎甲陷進爛肉裡,揭都揭不開。
他翻了整整一個時辰,手套磨爛了,指甲翻了兩根,拎出來的每一具殘軀都爛得不成樣子,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最後,他隻找到了這把刀。
刀柄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虎哥”。
那是張虎有天晚上喝多了,非要在刀柄上刻自己的名。結果手抖刻歪了,“虎”字右邊多拐了一筆,看著像個“虎爺”。
弟兄們笑了他半個月,張虎不服氣,紅著臉嚷嚷說“爺就是爺,怎麼了”。
那時候校場上的篝火燒得正旺,一堆人圍在火邊喝酒吹牛。張虎拿刀柄到處給人看,得意得像個孩子。
年輕士兵低著頭,把刀抱得死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在動,反反覆復就一句話。
湊近了才能聽清那幾個破碎的字:
“虎哥說過……回來請我喝酒的……”
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拍了兩下,手就僵在那兒了。
什麼安慰的話也沒說出來。他低下頭,使勁眨了幾下眼。沒哭。
但眼珠子紅得嚇人。他另一隻手攥著一副碎成兩半的青銅麵具,攥得指節發白,掌心被麵具碎茬割出了血,他看都不看。
過了很久,不知道是誰先動了。
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慢慢站起來,走到那七百多副麵具前麵。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被壓扁的牛皮酒壺,擰開蓋子。裡麵還剩小半壺燒刀子,是出發前灌的,一路沒捨得喝。
他蹲下身,把酒一副一副地澆在麵具上。
澆得很仔細,每副麵具都澆到了。酒液淋在冰冷的青銅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辛辣的酒氣在凍土上蒸騰開來,嗆人又辣喉。
澆完了,他把空酒壺倒扣在地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嗓子已經啞透了,喊出來的聲音破碎難聽。
“弟兄們——幹了!”
校場上,近九百人同時紅了眼。
有酒的掏酒,沒酒的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
沒有人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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