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帥帳議兵,白狼穀的陰影
北大營,中軍主帳。
帳外的風雪愈發狂暴了,呼嘯著卷過粗糙的厚重帆布,發出沉悶而急促的拍擊聲——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獸,正在不斷用它粗糙的掌心拍打著帳篷的頂壁,一下,又一下,帶著北境獨有的暴烈與貪婪。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四大營統領以及二十多名高階將領,分列長案兩側。清一色的重型甲冑在昏黃跳躍的燭火下,泛著暗沉幽冷的金屬光澤。
有些甲片上甚至還殘留著來不及擦凈的凍土碎末,混著沒幹透的濃重汗鹼,散發出一股鐵鏽與汗臭交織的、獨屬於邊關軍營的肅殺氣味。
大嫂柳含煙站在長案左側最前端。
一襲銀甲罩著玄色戰袍,墨發高束,未施粉黛。那張絕美麵孔上,此刻看不出半點多餘的表情——冰冷、肅殺,如同一柄剛剛從磨刀石上取下來的、還帶著鐵屑寒氣的長槍。
她的雙臂抱於胸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沙盤上那片黑旗上。眼睫都未動一下。
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四嫂鍾離燕叉著雙臂,下巴微微揚起。
她沒有柳含煙那種沉靜如水的冷,她的沉默是另一種——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母豹子聞到了血腥味,正用後腿慢慢蓄力、等待籠門開啟那一瞬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集中在正中央那張巨大的實木沙盤上。
這沙盤用北境最硬實的老榆木打造,邊框被歷代將領常年摩挲,早已包上了一層厚厚發亮的包漿。
盤麵上的地形,是用細沙和黏土一寸一寸、極為精準地堆出來的——山脈的起伏、河流的走向、隘口的險峻、城池的輪廓,一目瞭然。
雁門關的位置,被一塊拳頭大小的黑鐵疙瘩死死壓著,沉甸甸的,像一顆釘死在大夏北境的鋼鐵心臟。
而此刻,沙盤上插滿了代表敵我雙方的紅黑小旗。
紅旗是鎮北軍,密密麻麻簇擁在雁門關周圍,看似固若金湯。
黑旗是黑狼部,從白狼河沿線由北向南推進,像一條正在緩緩收攏的黑色毒蛇陣——那致命的毒牙箭頭,已然直指雁門關。
蕭塵站在沙盤最前方。
他一襲白衣外披著玄色大氅,雙手穩穩撐在沙盤的邊框上,微微俯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片代表著死亡與壓迫的黑色小旗上。
那目光極沉,極靜。
“大家說說看,對於這一戰,都有什麼想法。”
蕭塵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但在死寂的帳篷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西大營統領趙鐵山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重重跨了一步。
鐵甲發出沉重刺耳的摩擦聲。
這個跟著老鎮北王南征北戰了整整四十年的沙場老將,此刻滿臉猶如刀刻斧鑿般的溝壑裡,填滿了化不開的凝重與憂慮。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掃了一圈帳內的將領們,最終落在了沙盤上那片密集的黑旗上——眼神猶如盯著一群正在逼近的惡狼。
“少帥。”趙鐵山的聲音粗礪沙啞,帶著老兵特有的陳年鐵鏽味。“斥候營傳回了確切訊息——呼延豹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他伸出粗糙如砂紙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點了黑旗的頭部方陣。
“五萬人,整整五萬。清一色的草原精銳騎兵——不是那些臨時拚湊的雜牌部族兵,是他黑狼部的嫡係主力!”
趙鐵山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北向南狠狠一劃,像是在沙盤上豁開了一道血口子。
“呼延豹這狗日的,來勢洶洶,擺明瞭是要一口吞下我們!”
他把巴掌重重拍在雁門關的位置上,語氣急促而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末將建議,立刻收縮防線!把關外所有的巡邏隊、哨所、烽燧台的駐兵全部撤回來,死死關閉雁門關城門!咱們依託城牆之險,連夜多備滾木礌石、床子弩和猛火油!”
他的手指從關外一路劃回城牆內側,聲音越說越沉——
“他五萬騎兵在平原上是無敵,但他們絕不擅長攻城!隻要咱們緊閉城門不出戰,耗上他十天半個月——這等冰天雪地,他們糧草必然跟不上。草原人劫掠就是一股氣,氣泄了,他自然得灰溜溜退兵!”
東大營統領李虎聞言,立刻從趙鐵山身側上前半步,連連點頭。
“老趙說得在理。”他的聲音比趙鐵山沉穩些,卻多了一分掩飾不住的苦澀。“少帥,您別看咱們現在鎮北軍號稱總共三十萬人,聽著挺唬人。”
他的手在沙盤上虛虛一劃,把那些代表己方的紅旗分成了幾堆。
“但除去後勤輜重、火頭軍、傷兵營、工兵以及各城關必須留守的守備力量——真正能拉出來上陣硬拚的野戰步兵,也就二十萬出頭。”
他停了一下。
手指從那些紅旗的主力堆上方,緩緩移到旁邊一小簇單獨擺放的紅旗上。那一小簇旗子,和主力的龐大旗陣相比,顯得孤零零的、單薄得可憐。
“至於騎兵嘛——”
李虎的語氣驟然變得沉重無比,像嗓子眼裡突然卡了一塊帶刺的石頭。
“滿打滿算,隻湊得出三萬。”
“三萬”這個數字出口的瞬間——帳內的空氣似乎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一層。
好幾個高階將領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有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一口苦水硬嚥了回去。
“白狼穀那一仗……”
李虎咬了咬後槽牙。眼底閃過一抹痛色,那痛色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因為帳內每個人的眼底,都有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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