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鉛雲欲墜血旗升,且隨風雪入大營
他說得很輕。但那沙啞的嗓音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老太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下官方纔喝了您那碗糊糊,嚼了您那條肉乾。”陳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砸在地上,“那糊糊是什麼味兒,那肉乾有多硬,下官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停了一下,乾癟的喉結極艱難地滾動了一回。
“可下官沒見過——喝著那碗糊糊、嚼著那條肉乾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老太妃的肩膀,落在身後那麵密密麻麻的靈位牆上,落在那些已經模糊的名字上,落在那些嶄新的、漆色還沒來得及舊的木牌上。
“下官在京城判了三十年的案子,一直以為自個兒什麼都看得透。”
“到了這兒才知道——下官什麼也沒看過。”
他收回目光,直直地看著老太妃。
“老太妃,下官不以欽差的身份,隻以一個大夏子民的身份——想去親眼看看,那些喝黴糊糊、啃老馬肉、還能扛起刀來替咱們大夏守護北境的兵,究竟是一群怎樣的人。”
忠烈堂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老太妃沒有再去端那碗苦藥。
她隻是定定地看著陳玄。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極其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浮動了一下。
老太妃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虛偽的推辭。
隻是緩緩轉過頭,看向靜立在角落裡的韓月。
“六丫頭。”
韓月立刻上前一步。玄色披風隨之揚起,腰背挺得如同一桿標槍,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音沉穩有力。
“祖母,孫媳在。”
“你陪陳大人走一趟北大營。”
老太妃的語氣,依舊和方纔吩咐傳令兵時一樣平淡,彷彿隻是安排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路上多照應著點。陳大人年紀大了,受不得寒。北大營風大,別凍著了欽差大人。”
這句話從一個剛才還字字如刀、句句見血的老太妃嘴裡說出來,落在陳玄耳中,竟然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暖意不濃,淡得很,淡得像北境冬天從遠處飄來的一縷炊煙——你明知道它終究會散,可它飄過鼻尖的那一刻,你就是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軟軟地託了一下。
不是客套。
是一個見過太多人死在風雪裡的老人,本能地對一個穿著單薄布衣、即將踏入風雪的老年人的惦念。
這種惦念沒有任何立場。
無關欽差。無關朝廷。無關敵友。
隻關乎一個“人”字。
韓月抱拳,眼神冷冽而沉穩。
“是。”
乾脆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陳玄再次向老太妃躬身一禮。這一躬,雖然沒有之前祭拜滿牆靈位時那般深,卻同樣重逾千鈞。
老太妃沒有起身相送。
她隻是重新端起那碗苦藥,又慢騰騰地喝了一口。葯汁順著碗沿流下來,有幾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她也沒有去擦。
她的目光,越過陳玄的肩膀,越過忠烈堂的高門檻,落在了門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很遠。很空。
陳玄轉過身,邁開步子向堂外走去。
當他的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他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聲音,卻迎著門外的風雪,清晰地傳回了空曠的忠烈堂內。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釋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氣的笑意——那種笑意和他這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極不相稱,卻格外真實。
“老太妃。那羊湯……若是少帥凱旋之日,下官也想厚著臉皮,沾沾光。討一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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