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靈前敬濁酒,塞外動狼煙
她說出這句話時,沒有豪情萬丈的語氣,沒有慷慨激昂的姿態。就是那麼端端正正地坐著,像拉家常一樣,平靜地說了出來。
但正是這種滲入骨髓的平靜,讓這句話重逾千鈞。
陳玄的呼吸瞬間凝滯了。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老眼,瞳孔不受控製地驟然收縮。
他明白,這不是恐嚇,更不是虛張聲勢。
這是一個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兒子、送走了八個孫子的七旬老人,在經歷了所有家破人亡的慘劇,麵對代表大夏朝廷的欽差,生生劃下的一道血淋淋的底線!
她不是在和朝廷商量。她是在通知朝廷。
蕭家的忍耐,已經到頭了!這大夏的律法若護不住北境的百姓,那蕭家,就用手裡的刀來護!
陳玄坐在那張白樺木椅子上,久久沒有開口。
他看著老太妃。腦海裡將老太妃方纔說的每一句話,像過堂審案一樣,逐字逐句地過了一遍。從第一碗酸腐的黴糊,到那盤硌牙的老馬肉乾,再到這最後一句“來一個,殺一個”。
每一句都有分寸。每一句都有算計。但每一句,又都是剖開胸膛掏出來的真話。
這個老婦人,用三道菜、兩碗酒、一通不卑不亢的質問,把蕭家的滔天冤屈、蕭家的鋼鐵底線、蕭家的訴求,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血淋淋地擺在了他麵前。
她不求他,不逼他。她隻是讓他看,讓他嘗,讓他聽。
陳玄沒有給老太妃任何冠冕堂皇的承諾。
他沒有說“下官定會秉公而斷”,也沒有說“老太妃放心,陛下定會體恤”。他知道自己此刻能說的,有限得很。
朝堂上的水有多深、有多黑,他比誰都清楚。秦嵩那隻老狐狸在金鑾殿上隻手遮天,黨羽遍佈;承平帝在養心殿裡玩弄著冷酷的製衡之術,視眾生為螻蟻——他陳玄一個人的筆,寫不斷秦嵩的滔天權勢,也撼不動皇帝那顆猜忌的帝王心。
他能做的,隻有把他看到的、嘗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地寫進那份奏摺裡。然後把那份奏摺,連同他這條老命,一起遞上去。
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他能決定的。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那雙枯瘦的手,端起一隻新的粗陶碗。拿起桌上的牛皮囊。倒了滿滿一碗酒。
酒液注入碗中,發出清脆的“咕嘟”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忠烈堂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無聲的回答。
然後他端起那碗酒,沒有轉向老太妃,而是轉向了那麵密密麻麻的靈位牆。
他隻是將那碗酒,雙手端著,平平地舉在了胸前。
舉在靈位牆的方向。
舉了很久。
久到那劣質濁酒的辛辣氣味從碗口蒸騰而上,熏得他乾澀的眼睛微微發酸;久到他的雙臂開始發酸發顫,肌肉不受控製地抖動,碗口的酒液在邊緣微微晃蕩,但他的脊背,卻如同一桿釘在地上的標槍,紋絲不動。
久到那些靈位上的字跡,在他泛酸的視線裡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他一個人的胳膊,太細了。舉不動整個大夏朝廷虧欠北境的這筆如山血債。
但這碗酒,他舉得動。這份公道,他扛得起!
終於,他轉過身。將那碗酒,平平穩穩地放到了老太妃的麵前。
“這碗酒,下官敬老太妃。”
陳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被砂紙狠狠打磨過的粗糲,不帶任何官場上冠冕堂皇的修飾,隻有最純粹的誠懇。
“大夏欠蕭家的,欠北境百姓的,下官自知,憑一己之力,無力償還。”
他頓了頓,乾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著這輩子最大的一個決定。
“但下官此來——也絕不是來替那幫醃臢豎子,捂住這筆血債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他的右手,在桌麵下極其緩慢地、極其用力地,攥成了一個拳頭。
那個拳頭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失去血色;緊到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那不是憤怒——憤怒昨夜在踹碎那盆牡丹時,已經釋放過了。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持久、更危險、更沉重的東西。是一個在大理寺卿位子上坐了三十年的老官僚,在北境刮骨的寒風裡、在一碗發黴的米糊和一碗劣質濁酒中間、在滿牆靈位和一個七旬老婦人彎不下來的脊樑麵前——終於看清了自己該站在哪裡!
老太妃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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