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靈前深躬還舊債,半寸寒芒見殺心
最前排那九塊嶄新的靈位,漆色還沒來得及舊,金字還沒來得及暗——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還沒來得及老,就已經不在了。
陳玄將那碗濁酒,高高舉過頭頂。
然後,他彎下腰。
深深地,極其莊重地,對著那麵靈位牆,鞠了一躬。
九十度。
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那是他這輩子腰彎得最深的一次。
比他在皇帝麵前行禮時更深。
那些叩拜,是禮製,是規矩,是不得不彎的形式。
而此刻這個彎腰——是他替大夏朝廷,向這麵牆上所有被虧負的人,還的一筆遲到的、永遠償不清的債。
酒從碗沿無聲灑出,順著碗壁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滲入磚縫。
消失不見。
像是被那些埋在地下的英靈飲下了。
他保持著那個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
很長時間。
長到門口的風雪都安靜下來了。長到他的手臂開始發酸發顫,碗口的酒液在微微晃蕩,但他的脊背紋絲未動。
老太妃靜靜地看著陳玄彎下的脊背。
那道脊背瘦削、枯老,粗布青衣掛在上麵空蕩蕩的,像是一麵被風吹得快要倒下的舊旗。
但它彎得那麼深。
那麼穩。
那麼不容置疑。
老太妃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浮上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水光。薄到不及一次呼吸就消散了——像是北境深冬裡,有人嗬了一口熱氣在冰麵上,轉瞬就凍成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白霧。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韓月站在老太妃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沒有動。看見陳玄鞠躬的那一瞬,她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攥了很久的拳頭——悄悄鬆開了。
陳玄直起身來。
他將碗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灌入食道,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了腹腔。燒得他後背也熱了,眼眶也熱了,連鼻腔都酸了。那酒在他胃裡翻滾著,像一團火,把他體內那些自己都不知道還留著的、冰冷的、屬於京城官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烤化。
但他忍住了。
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空碗放回桌麵。
他看著老太妃。
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了昨夜的驚惶與崩潰,也沒有了曾經在大理寺公堂上的冷硬與傲然。
有的隻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暴風雨過後的平靜。
廢墟上重新長出來的第一棵草的平靜。
“老太妃。”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出奇地穩。
“下官不是來給蕭家定罪的。”
他停頓了一下。
“下官此來——”
“——是來看看,這真正的北境到底是什麼樣的。”
“昨夜,下官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老太妃的臉上,聲音裡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鄭重。
“今天,下官嘗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那口黴變糊糊和劣質肉乾的味道,混著燒刀子的辛辣,擰在一起,說不清是哪種味道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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