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泰山之戰還有七天。
我在店裏擦打鬼鞭——牛頭送來的地府特產,烏黑油亮,抽鬼一抽一個準,就是有點沉,揮起來費勁。
正擦著,張小月慌慌張張衝進來。
“大師!不好了!我師父……我師父托夢了!”
“慢點說,什麽夢?”
張小月喘了口氣,臉色發白:“我夢見師父被鐵鏈鎖著,關在一個山洞裏,渾身是血,他說……他說逆陰教要在泰山開‘萬鬼大陣’,用九百九十九個鬼魂獻祭,開啟陰陽門,召陰兵過界!”
“陰陽門?”我皺眉,“他們想幹什麽?”
“不知道,但師父說,一旦陰兵過界,人間必有大難,讓我……讓我阻止他們。”
“就憑你?”
“還有您!”張小月抓住我胳膊,“師父說,您是唯一能阻止他們的人!”
我放下打鬼鞭,點了根煙。
“萬鬼大陣,陰陽門……逆陰教這次玩得夠大。”
“大師,我們怎麽辦?”
“按原計劃,上泰山,砸場子。”我吐了口煙,“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做點準備。”
“什麽準備?”
“招兵買馬,”我站起來,“逆陰教人多勢眾,我們也不能單打獨鬥。地府不方便直接插手,但陽間,總有些能人異士,看不慣他們胡作非為。”
“您認識這樣的人?”
“認識幾個,”我翻出通訊錄,“不過得親自去請,有些老家夥,脾氣怪得很。”
“那我跟您一起去!”
“行,先去城南,請個老和尚。”
(二)
城南,靜安寺。
寺廟不大,香火也不旺,但住持慧明禪師,是個真有本事的高僧。
八十多歲,白眉垂肩,整天在禪房打坐,輕易不見客。
我帶著張小月,敲開禪房的門。
慧明禪師睜眼,看見我,笑了。
“秦施主,稀客。”
“禪師,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我開門見山。
“逆陰教的事,老衲聽說了,”慧明禪師歎了口氣,“這幫孽障,竟想開啟陰陽門,真是造孽。”
“您知道?”
“地府那邊,前日托夢告知,”慧明禪師站起身,從櫃子裏取出個木盒,“這是當年玄奘法師西行時,所用過的‘金剛杵’,可破邪祟,你拿去用。”
我接過,沉甸甸的,杵身刻滿梵文,金光隱隱。
“多謝禪師。”
“不必謝,老衲年事已高,不能親往,隻能略盡綿力。”慧明禪師又從懷裏掏出一串佛珠,“這串‘菩提子’,也贈與你,危急時刻,可擋一災。”
“禪師,您不去?”
“老衲在此,為你們誦經祈福,”慧明禪師雙手合十,“泰山之戰,凶險萬分,望施主小心。”
“明白。”
離開靜安寺,張小月小聲問。
“大師,這金剛杵,真有用嗎?”
“有用,”我掂了掂,“慧明禪師年輕時候,就用這玩意兒砸死過一條百年蛇妖,厲害得很。”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城西,找個老道。”
(三)
城西,白雲觀。
觀主青陽真人,是龍虎山天師道傳人,脾氣火爆,但嫉惡如仇。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裏練劍,一把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
“青陽,歇會兒,有事找你。”我喊了一聲。
青陽真人收劍,看見我,哼了一聲。
“秦一,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闖什麽禍了?”
“這次不是我闖禍,是有人要闖大禍,”我把逆陰教的事說了一遍。
青陽真人聽完,一拍桌子。
“放肆!區區邪教,也敢開陰陽門?當道門無人嗎?”
“所以來請你出山,”我說,“泰山之戰,需要幫手。”
“去!必須去!”青陽真人吹鬍子瞪眼,“我這就收拾家夥,跟你上泰山,砸了那幫龜孫子的場子!”
“不急,還有七天,先準備準備。”
“準備什麽?我一把桃木劍,足矣!”
“你牛,”我豎起大拇指,“不過這次,逆陰教可能布了‘萬鬼大陣’,得提前想好破陣之法。”
“萬鬼大陣?”青陽真人皺眉,“這陣法,需九百九十九個鬼魂為基,以招魂幡為眼,陣成之時,陰氣衝天,確實麻煩。”
“你有辦法破?”
“有,但需要三樣東西,”青陽真人豎起三根手指,“第一,至陽之血,破陰氣。第二,至剛之器,毀陣眼。第三,至純之魂,引天雷。”
“至陽之血,用我的,”我咬破手指,滴了滴血在桌上,“純陽之體,夠不夠陽?”
“夠,”青陽真人點頭,“至剛之器,你那把桃木劍不行,得用‘斬妖劍’,我這兒有一把,是祖傳的,借你用。”
他從裏屋抱出個長木匣,開啟,裏麵是把青銅古劍,劍身鏽跡斑斑,但劍氣逼人。
“斬妖劍,專克邪祟,但每用一次,需休養三年,你省著點用。”
“明白,”我接過,沉甸甸的,“至純之魂呢?”
“這個難找,”青陽真人歎氣,“需得是未沾染業障的純淨魂魄,且自願獻祭,引天雷劈陣,魂飛魄散,再無輪回。”
魂飛魄散。
這代價,太大了。
張小月突然開口。
“我……我可以嗎?”
“你?”青陽真人打量她,“你是活人,魂魄離體,必死無疑。”
“我不怕,”張小月挺直腰板,“隻要能救師父,能阻止逆陰教,我……我願意!”
“胡鬧!”我瞪她,“你死了,你師父怎麽辦?我答應帶你去找他,不是帶你去送死!”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至純之魂,我再想辦法,你別瞎摻和。”
張小月低下頭,不說話了。
青陽真人看了看她,突然笑了。
“小丫頭,有骨氣,不過秦一說得對,這事兒輪不到你。至純之魂,我倒是知道一個。”
“誰?”
“城東,有個叫‘小白’的鬼,是隻白狐所化,修行三百年,從未害人,魂魄純淨,或許能幫忙。”
“白狐?”我皺眉,“動物修成的鬼,能行嗎?”
“能,動物心思單純,比人更純淨,”青陽真人說,“不過得看它願不願意,畢竟引天雷,九死一生。”
“我去問問。”
(四)
城東,狐仙廟。
廟早就荒了,但據說有隻白狐,常在這兒出沒,保佑一方平安。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廟裏點著蠟燭,供桌前,蹲著隻白狐,正在舔爪子。
看見我,它抬起頭,口吐人言。
“秦一,你來幹嘛?”
聲音清脆,是個女聲。
“小白,有事請你幫忙。”我開門見山。
“幫忙?”白狐歪了歪頭,“你又惹什麽麻煩了?”
“不是我,是逆陰教,”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白狐聽完,沉默良久。
“引天雷,劈大陣,我會魂飛魄散,對嗎?”
“對,”我點頭,“所以不強求,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算了。”
“我願意。”白狐說。
我一愣。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白狐站起來,化作人形,是個穿白裙的少女,眉眼清秀,“我修行三百年,從未害人,但也從未真正幫過人。這次若能救蒼生,魂飛魄散,也值了。”
“可你修行不易……”
“修行,不就是為了濟世救民嗎?”小白笑了,“若隻顧自己長生,與那邪教何異?”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狐狸,比人通透。
“行,我答應你,若此戰能勝,我為你立碑,讓你受人間香火,助你早日重入輪回。”
“多謝。”小白盈盈一拜。
“七日後,泰山之巔,我來接你。”
“好。”
離開狐仙廟,張小月一路沉默。
快到店裏時,她突然開口。
“大師,我……是不是很沒用?”
“為什麽這麽說?”
“小白姐姐,一隻狐狸,都願意為蒼生赴死,而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你能做的很多,”我拍拍她肩膀,“比如,好好活著,把你師父的道法傳下去,這纔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張小月眼圈紅了。
“嗯!”
(五)
回到店裏,我開始準備。
金剛杵,斬妖劍,鎮魂鍾,打鬼鞭,閻王令,還有厚厚一疊符咒。
應該夠了。
還剩七天,我決定閉關,調整狀態。
閉關前,我給老陳打了個電話。
“老陳,地府那邊,閻王令我收到了,謝了。”
“秦哥客氣,閻王說了,此戰關乎陰陽兩界平衡,地府雖不能直接插手,但若有需要,可隨時召喚陰兵助陣。”
“知道了,另外,幫我查個人,清風道長,茅山派的,被逆陰教抓了,關在泰山某個山洞裏,具體位置不清楚。”
“行,我讓底下的小鬼們留意著,有訊息馬上通知你。”
“好。”
掛掉電話,我走進地下室,盤膝坐下,開始打坐。
這一坐,就是七天。
第七天傍晚,我睜開眼,精氣神已達巔峰。
走出地下室,張小月已經等在店裏,背著個揹包,裏麵塞滿了符咒和法器。
“大師,準備好了。”她一臉嚴肅。
“嗯,”我看了眼時間,“出發。”
(六)
泰山,五嶽之首,自古便是帝王封禪之地,也是陰陽交匯之處。
我們到山腳時,天已經黑了。
山上燈火通明,逆陰教的人,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大師,我們怎麽上去?”張小月問。
“殺上去。”我拔出斬妖劍,劍身寒光凜冽。
“殺、殺上去?”
“不然呢?等他們列隊歡迎?”我朝山上走去,“跟緊我,別掉隊。”
山道兩旁,每隔十米就站著個黑袍人,手持招魂幡,陰氣森森。
看見我們,他們同時搖動幡旗。
“天地無極,萬魂聽令——殺!”
黑氣湧出,化作數十道鬼影,朝我們撲來!
我抬手,一張雷符甩出。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敕!”
雷光炸裂,鬼影慘叫著消散。
“擋我者死!”
我揮劍前衝,斬妖劍所過之處,黑袍人如割麥子般倒下。
張小月跟在我身後,用桃木劍補刀,倒也像模像樣。
一路殺到半山腰,前方出現個高台,台上站著個人,穿著紫袍,戴著金色麵具,正是逆陰教主。
他身邊,站著十幾個長老,個個氣息陰沉。
“秦一,你終於來了。”逆陰教主聲音低沉,帶著迴音。
“等你很久了,”我走上高台,“清風道長在哪兒?”
“清風?”逆陰教主笑了,“那個老道士,骨頭挺硬,被我關在後山山洞,餵了‘蝕骨蟲’,現在應該……隻剩半條命了。”
“你!”張小月眼睛紅了,就要衝上去。
我攔住她。
“別急,先辦正事。”
“正事?”逆陰教主張開雙臂,“看見了嗎?萬鬼大陣,已成!”
他身後,九百九十九麵招魂幡,按九宮八卦排列,幡下跪著九百九十九個鬼魂,個個眼神空洞,被鐵鏈鎖著。
陣眼處,插著一麵血色大幡,幡上繡著逆八卦,正在緩緩轉動。
“還差一個,就能開啟陰陽門,”逆陰教主看向我,“秦一,你的魂魄,至陽至純,是最後一塊拚圖。”
“想要我的魂?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我握緊斬妖劍。
“狂妄!”逆陰教主一揮手,“布陣!”
十幾個長老同時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萬鬼大陣,啟動!
九百九十九個鬼魂,同時抬頭,發出淒厲的嚎叫!
陰氣衝天,烏雲蔽月。
陣眼處的血色大幡,血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盡頭,空間扭曲,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那頭,是無數陰兵,手持刀槍,嚴陣以待。
陰陽門,開了。
“哈哈哈哈!”逆陰教主狂笑,“陰兵過界,人間將淪為鬼域!而我,就是陰陽兩界的主宰!”
“主宰你大爺!”
我一劍斬向陣眼!
“鐺!”
劍被彈開,陣眼有結界保護。
“沒用的,”逆陰教主冷笑,“萬鬼大陣已成,除非天雷劈陣,否則誰也破不了!”
“那就引天雷!”
我咬破手指,在掌心畫了道血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天雷召來!”
天空,烏雲翻滾,雷聲隆隆。
但雷光在雲層中閃爍,遲遲不落。
“哈哈哈哈!”逆陰教主大笑,“天雷?你以為天雷是你家養的?想召就召?”
“不是我召,”我抬頭,看向天空,“是她。”
遠處,一道白影飛來,落在陣眼上空。
是小白,化作原形,九尾白狐,仰天長嘯。
“狐族小白,願以魂飛魄散,引天雷,破邪陣!”
她說完,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衝天而起,沒入雲層。
雲層中,雷光大盛。
“轟隆——!”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劈下!
正中陣眼!
“哢嚓!”
血色大幡,應聲而碎!
陣眼被破,萬鬼大陣,瞬間崩潰!
九百九十九個鬼魂,身上的鐵鏈斷裂,恢複神智,四散而逃。
逆陰教主臉色大變。
“不——!”
“輪到你了。”
我提劍,朝他走去。
“殺了他!”逆陰教主怒吼。
十幾個長老,同時撲來!
“滾開!”
我一劍橫掃,劍氣如虹,三個長老被攔腰斬斷!
剩下的長老,嚇得後退。
逆陰教主咬牙,掏出一麵黑色小旗,搖動。
“萬鬼幡,起!”
小旗化作一麵黑色大幡,迎風招展,從幡中湧出無數鬼影,朝我撲來!
是萬鬼幡,比百鬼幡厲害十倍。
“雕蟲小技。”
我掏出鎮魂鍾,敲響。
“咚——!”
鍾聲悠揚,鬼影觸之即散。
“打鬼鞭!”
我揮鞭,一鞭抽在萬鬼幡上!
“啪!”
幡身裂開一道口子,陰氣外泄。
“斬妖劍!”
我一劍刺出,劍氣貫串幡身!
“轟!”
萬鬼幡,炸了。
逆陰教主一口血噴出,麵如死灰。
“你、你……”
“你什麽你,”我走到他麵前,摘掉他的麵具。
麵具下,是張蒼老的臉,眼窩深陷,但眼神瘋狂。
“我認得你,”我皺眉,“三十年前,茅山叛徒,張天師。”
“你……你怎麽知道?”
“清風道長跟我說過,他有個師弟,癡迷邪術,被逐出師門,原來是你。”
“哈哈哈哈!”張天師狂笑,“是我又怎樣?我研究邪術,是為了長生!是為了超越生死!你們這些偽君子,懂什麽?!”
“長生?”我搖頭,“用別人的命換來的長生,不要也罷。”
我一劍刺穿他胸口。
張天師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抬頭看我。
“你……殺不了我……我有替死咒……”
“替死咒?”我笑了,“你看看你身後。”
張天師回頭,看見牛頭馬麵,帶著一隊陰兵,從地底鑽出。
“張天師,你陽壽已盡,隨我們回地府受審吧。”牛頭咧嘴笑。
“不……我不去……”張天師掙紮,但鎖魂鏈已套上脖子。
“由不得你。”馬麵一拉,將他拖入地底。
裂縫合攏。
逆陰教主,伏法。
(七)
大戰結束,滿地狼藉。
張小月衝向後山山洞,去找她師父。
我站在原地,看著天空。
小白引天雷,魂飛魄散,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但我知道,她沒死。
至少,她的魂,還在天地間。
“小白,謝了。”我輕聲說。
遠處,朝陽初升,金光破雲。
泰山之巔,重歸平靜。
張小月扶著她師父,從山洞裏走出來。
清風道長渾身是傷,但還活著。
看見我,他咧嘴笑了。
“秦老弟,又欠你一條命。”
“欠著吧,下輩子還。”我走過去,檢查他的傷勢。
“蝕骨蟲的毒,有點麻煩,但能解。”
“那就好,”清風道長鬆了口氣,看向張小月,“丫頭,沒受傷吧?”
“沒有,師父,您沒事就好。”張小月哭了。
“哭什麽,師父命硬,死不了。”
我笑了笑,轉身下山。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
是老陳。
“秦哥,地府這邊,張天師已經押到,閻王說,給你記大功,功德值加一萬,下輩子能當皇帝。”
“皇帝就算了,太累,當個富二代就行。”
“行,我跟閻王說,”老陳頓了頓,“另外,閻王讓我問你,有沒有興趣來地府當個陰帥?待遇從優,五險一金,還分房。”
“不去,陽間挺好。”
“我就知道,”老陳笑了,“行,那有事再聯係。”
“嗯。”
掛掉電話,我繼續下山。
走到山腳,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是紅姐,哦不,現在應該叫紅玉,已經投胎了,是個小女孩,被她媽媽牽著,朝我揮手。
“大哥哥,再見!”
我笑了,揮手回應。
逆陰教覆滅,陰陽門關閉,人間暫時太平。
但我知道,陰陽兩界,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總有邪祟,總有不平。
但沒關係。
抓鬼,驅邪,看風水。
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生活。
挺好。
回到店裏,我躺回搖椅,點了根煙。
抽到一半,門開了。
進來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神色慌張。
“大師,我家裏鬧鬼……”
“抓鬼請按1,驅邪請按2……”
“我按1!按1!”
“行,坐下說。”
我掐滅煙,拿出小本本。
新的一天,新的活兒。
開始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