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思過殿”，名字聽著挺雅緻，實際上就是個加了禁製的單間。麵積倒是不小，陳設也簡單，一桌，一椅，一蒲團，外加牆上掛著一副筆力遒勁、道韻盎然的“靜”字。
當然，現在這裏麵塞了我們五個，就顯得有點擠了，而且那“靜”字的效果似乎對我們沒什麽用。
清風老道正對著牆角那副“靜”字運氣，嘴裏念念有詞：“靜個屁！老道我靜得下來嗎？眼看就要走上鬼生巔峰，迎娶白富美（劃掉），上市敲鍾，結果啪嘰一下，掉瑤池下水道裏了！還特麽是被人陷害的！”
黑無常抱著膝蓋蹲在蒲團上，頭埋得低低的，渾身散發著“我是罪人，我該死”的低氣壓。自從被“請”進來，他就沒說過一句話。
阿宅和小柯則坐在桌子前，麵前攤著那兩台“陰間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快出殘影，正在瘋狂地回溯後台資料，分析那段“高維資料流”的來源和特征，試圖找出一點能證明我們清白的線索。螢幕幽藍的光映著他們倆慘白（或者說是正常鬼色）的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著這四位“難友”，腦袋嗡嗡作響。
瑤池“天機閣”被搞出這麽大亂子，雖然沒死人（仙），但“窺天鏡”失控、“蘊靈池”禁製被破，靈氣狂泄，幾位天兵成了落湯雞，瑤池的臉算是丟大了。這事兒，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蓄意破壞天庭重地，圖謀不軌”，往小了說，也是“技術不成熟，操作失誤，造成重大損失”。
關鍵是，那枚來曆不明的“幸運金幣”和那段詭異的“高維資料流”，把屎盆子結結實實扣在了我們頭上。現在，我們就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查到什麽沒有？” 我聲音幹澀地問阿宅和小柯。
阿宅頭也不抬，眼鏡片上反射著瀑布般流下的資料：“那段高維資料流的編碼方式極其古老且隱秘，不像是當前三界任何已知勢力慣用的手法。殘留能量特征……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正在和地府資料庫、以及我們之前收集到的各種能量樣本進行比對。”
小柯補充道：“金幣的來源也在查。上麵殘留的能量很淡，很雜，像是被故意處理過，抹去了大部分特征。但材質……似乎不僅僅是金子，裏麵混合了某種能微弱影響‘概率’的稀有金屬，這種金屬，據記載，在‘九幽縫隙’附近偶爾能找到。”
九幽縫隙？又是九幽縫隙？之前幽冥子就想開啟那裏。這鬼地方怎麽陰魂不散？
“會不會是逆陰教的餘孽？” 清風老道猛地轉身，“他們想報複我們，所以趁這次瑤池大會，混進來，用這種下作手段陷害我們，一石二鳥，既搞亂了瑤池，又讓我們背鍋，徹底搞垮我們！”
“有可能，” 我沉吟道，“但逆陰教餘孽，能有這種手段？能搞到‘九幽縫隙’附近的材料，還能發出那種連阿宅都一時無法解析的高維資料流？更重要的是，他們怎麽知道我們會現場演示‘小幸運’？又怎麽精準地把金幣送到黑無常頭上？”
“除非……有內鬼？” 黑無常忽然悶悶地開口，抬起頭，眼神懷疑地掃過我們幾個。
氣氛瞬間凝固。
“內鬼？” 清風老道跳了起來，“老黑，你什麽意思？懷疑我們？老道我跟秦道友可是過命的交情！阿宅小柯是技術骨幹！你……” 他指著黑無常，“你嫌疑最大！金幣是砸你頭上的！而且，就你抱怨瑤池規矩多！”
“我……” 黑無常語塞，臉漲得通紅（如果鬼能臉紅的話），“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誰知道會……會……”
“行了，都別吵了！” 我打斷他們，“現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時候。如果真有內鬼，他（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出真相，洗清嫌疑。自亂陣腳，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眾人沉默下來。
“阿宅，小柯，繼續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我吩咐道，“道長，你想想，之前在會場上，有沒有注意到什麽可疑的人或事？尤其是靠近過我們，或者黑無常附近的。”
“可疑的人……” 清風老道皺眉苦思，“人太多了……仙佛妖魔，烏泱泱一片。哎，等等！” 他一拍大腿，“那個小仙女！就是午宴時纏著黑老弟的那個‘司花仙子’小桃！她當時不是拿著根糖葫蘆想給黑老弟嗎？會不會是她搞的鬼？趁機把金幣塞過來了？”
“她？” 黑無常一愣，“她就是個貪玩的小丫頭片子……”
“小丫頭片子能當瑤池的司花仙子？” 清風老道反駁，“而且，她出現的時間也太巧了！就在我們午宴，周圍人不多的時候！而且，她靠近你的時候，有沒有什麽異常？”
黑無常努力回憶：“異常……好像沒有。她就一直舉著糖葫蘆，笑得傻乎乎的……力氣倒是挺大，我推都推不開……等等！” 他臉色一變，“她碰到我手的時候，我感覺手背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像被草葉子劃了，當時沒在意……”
“刺了一下？” 我心頭一緊，“阿宅，能不能遠端檢查一下黑無常手背上有沒有殘留異常能量或者物質？”
阿宅立刻拿出一支造型奇特的、像筆一樣的掃描器，對著黑無常的手背一掃。掃描器尖端亮起微光，發出“滴滴”的輕響。
“檢測到極其微弱的、與金幣上殘留的‘概率幹擾’能量同源的波動！” 阿宅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雖然幾乎快消散了，但確實是同源！而且，掃描顯示，皮下有納米級的金屬碎屑殘留，成分與金幣上的特殊金屬一致！”
果然！問題出在那個小仙女“小桃”身上！
“她不是用糖葫蘆，而是用某種藏著金幣碎屑或能量的細針，刺了黑無常一下，將‘引子’種在了他身上！” 小柯分析道，“然後，在我們演示‘小幸運’，平台能量波動達到峰值時，暗中的同夥（或者她本人通過某種遠端手段）啟用了那個‘引子’，並同步發射了那段高維資料流，觸發了瑤池地下的古老機製！”
“那個小桃，絕對是關鍵！” 清風老道咬牙切齒，“看著人畜無害，沒想到是個狠角色！我們現在就去告訴太白金星，抓她！”
“告訴金星？” 我苦笑，“我們空口白牙，就說一個小仙女是內奸？證據呢？就憑這點幾乎要消散的能量波動和納米碎屑？對方完全可以反咬我們一口，說是我們為了脫罪，故意偽造的。而且，如果小桃真有同夥，而且是能混進瑤池、搞到‘九幽縫隙’材料、發出高維資料流的厲害角色，我們現在戳穿她，打草驚蛇，她（們）銷毀證據或者反咬一口，我們更被動。”
“那怎麽辦？就這麽幹等著？” 清風老道急了。
“等。” 我看著緊閉的殿門，“等閻王來。也等……對方下一步動作。他們費這麽大勁陷害我們，肯定不隻是為了讓我們關禁閉。一定還有後手。在閻王和天庭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們越安靜，越顯得‘心裏沒鬼’。而且……”
我看向阿宅和小柯：“你們抓緊時間，看能不能從那段高維資料流和金幣材質上，找到更確鑿的、能指向特定勢力或個人的證據。另外，嚐試反向追蹤，看能不能定位資料流的發射源頭，哪怕是個大致方向。”
“明白！” 阿宅和小柯重重點頭，再次投入到與資料的搏鬥中。
接下來的時間，是難熬的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整天（瑤池的時間流速似乎和外麵不太一樣），殿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殿門無聲開啟。進來的不是天將，而是太白金星，以及他身後，臉色比鍋底還黑的閻王。
“秦一！” 閻王看見我，一聲怒喝，整個“思過殿”都震了震，“看看你幹的好事！本王讓你來促進和諧，你給本王促進到瑤池禁地裏去了？！還把‘窺天鏡’給‘促進’瘋了？！”
“陛下息怒！臣冤枉！” 我趕緊躬身行禮，順便給清風老道他們使眼色。
“冤枉？” 太白金星慢悠悠地開口，臉上又恢複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但眼神依舊銳利，“秦董事長，現場證據，還有你們自己後台的資料記錄，似乎都對你們不太有利啊。那枚‘幸運金幣’，可是從黑無常將軍手裏找到的。那段引發混亂的高維資料流，衝擊的也是你們的平台，觸發的坐標也是黑無常將軍。這……作何解釋？”
“金星容稟！” 清風老道搶著說道，“這是陷害！是有人精心設計的圈套！我們已經查到線索！”
“哦？什麽線索？” 太白金星看向他。
清風老道立刻把我們對“司花仙子”小桃的懷疑，以及阿宅檢測到的能量和碎屑證據說了一遍。
太白金星聽完，沉默片刻，看向閻王：“閻君，你怎麽看？”
閻王眉頭緊鎖：“小桃那丫頭，本王有點印象，是百花仙子座下，生性爛漫，調皮是調皮了點，但說她是內奸，還搞出這麽大陣仗……證據呢？就憑那點幾乎要消失的能量和納米碎屑？若有人暗中對黑無常做了手腳，再嫁禍給小桃，也未可知。”
“閻君所言有理，” 太白金星點頭，“此事關係重大，涉及瑤池重地，不可草率。小桃那邊，本座自會派人暗中查問。但你們，目前仍是最大嫌疑人。天庭和地府正在聯合調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恐怕還得委屈幾位，在此多留些時日。”
這是要繼續關我們禁閉了。
“金星，閻王陛下，” 我抬起頭，懇切道，“我們願意配合調查，也相信天庭和地府能還我們清白。但此事，恐怕並非簡單的陷害。對方能混入瑤池，動用‘九幽縫隙’材料，掌握古老的高維資料編碼，其圖謀恐怕不小。我們留在這裏，一是無法自證清白，二是可能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逍遙法外，甚至繼續作惡。能否……讓我們戴罪立功？我們願意協助調查，利用我們的技術，追查線索！”
閻王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捋著胡須，沉吟不語。
就在這時，阿宅忽然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秦總！金星！閻王！有發現！”
“什麽發現？”
“那段高維資料流，在衝擊我們平台防火牆時，並非完全無跡可尋！” 阿宅快速說道，“它在被攔截、破碎的過程中，有一小段殘留的‘校驗碼’資訊，因為過於古老和偏門，被我們的係統誤認為是‘亂碼’歸檔了。我剛才嚐試用‘九幽’相關的上古密文進行暴力破解，竟然……竟然對上了一部分！”
“對上了什麽？” 我的心提了起來。
“對上了一段……禱詞，或者說，是某種儀式的啟動咒文片段！” 阿宅眼睛發亮，“內容殘缺，但關鍵詞包括‘聖主’、‘歸位’、‘以純淨之魂為引’、‘破虛妄之障’……還有，提到了一個坐標錨點，指向的……似乎是瑤池‘天機閣’地下，更深層的某個……封印空間？！”
“聖主？歸位？封印空間？” 太白金星和閻王同時色變！
“還有！” 小柯也激動地補充，“我們對金幣材質的微量元素進行超精細分析，發現其中一種極其稀有的‘概率擾動彈’同位素，其衰變週期和豐度比例，與地府檔案館記載的、三萬年前一次‘九幽縫隙’異常波動時，噴發出的礦物樣本特征，吻合度高達97%！這批礦物，當年大部分被天庭收走封存，但有一小部分……記錄顯示，在兩千年前的一次天庭庫房失竊案中，失蹤了！至今未破案！”
資訊量太大，衝擊力太強！
“聖主”……逆陰教崇拜的“九幽魔主”？
“歸位”……難道他們想利用這次瑤池大會，搞出這麽大亂子，真正的目標是天機閣地下被封印的什麽東西？或者說，想開啟某個通道，接引“聖主”？
“純淨之魂”……他們之前就抓過純淨女鬼！難道這次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小桃，或者她的同夥，是逆陰教安插在天庭的棋子？
兩千年前的天庭失竊案……居然也和這事有關？
太白金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總是掛在臉上的和煦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天庭重臣的威嚴和冰冷。
“閻君，” 他緩緩開口，“看來，我們都小看了這些藏在下水道的蟲子。他們不僅在陽間、地府搞事，手，都伸到瑤池來了。”
閻王也是麵沉似水：“金星，此事已非簡單的技術事故或陷害。涉及‘九幽魔主’和天庭舊案，必須徹查！本王建議，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天庭、地府，以及……他們，” 他指了指我們，“讓他們戴罪立功！他們的技術，或許能派上用場。”
太白金星看向我：“秦董事長，你們可願立下軍令狀？協助天庭地府，揪出幕後黑手，查明真相，戴罪立功？若能成功，瑤池之事，可酌情從輕發落。若再出紕漏，或發現你們有所隱瞞……數罪並罰，絕不輕饒！”
“我們願意！” 我毫不猶豫，帶著眾人躬身行禮。
“好！” 太白金星拂塵一揮，“即日起，地府代表團解除禁閉，轉為‘特別技術顧問’，配合聯合調查。閻君，你立刻抽調地府精幹力量。本座這邊，也會安排可靠人手。先從那個‘小桃’，和天機閣地下封印空間查起！”
“臣遵旨！”/“屬下遵命！”
離開“思過殿”，雖然還沒完全恢複自由，但總算從“嫌疑人”變成了“臨時工”，壓力稍減。
“秦道友，咱們這算是……因禍得福？” 清風老道小聲道，“從路演翻車，變成協助天庭查辦驚天大案了？”
“福禍相依，” 我看著瑤池依舊祥和的景象，心裏卻沉甸甸的，“這事兒，水太深了。弄不好，比在瑤池翻車還慘。”
“至少，咱們現在有目標了，” 黑無常握緊了拳頭，“抓住那個小桃，問清楚！敢算計我……算計咱們！”
“阿宅，小柯，” 我看向兩位技術骨幹，“接下來，是你們發揮的時候了。我需要你們利用一切技術手段，監控瑤池的能量流動，特別是天機閣方向，還有，嚐試建立對小桃的‘非接觸式’監控模型，注意，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一場瑤池大會，本以為是我們“陰陽兩界集團”的登天梯，沒想到，先成了別人的墊腳石，又捲入了涉及上古魔主和天庭秘辛的漩渦。
這“三界和諧”的路，怎麽越走越刺激了呢？
我揉了揉太陽穴。
抓鬼，開公司，融資，上市，幫貓跳槽，跟錦鯉簽約，瑤池路演，現場翻車，捲入陰謀，戴罪立功……
我這職業生涯的“豐富”程度，怕是閻王的生死簿都記不過來了。
行吧，既然上了“賊船”，就看看這艘船，最後是乘風破浪，還是……被拍死在沙灘上。
“走，先去見見閻王安排的人手，然後……會會那位‘司花仙子’小桃。”
我深吸一口瑤池的“仙氣”，邁步向前。
這趟瑤池之旅，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