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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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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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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東在秦王的軍營裡住了一個月,看了整整一個月的書。

這一個月裡,他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口古鐘。天亮睜眼,第一件事是把昨晚壓在枕下的書卷摸出來,就著晨光看幾頁。然後起身,用涼水洗把臉,泡一壺粗茶,坐在帳篷門口繼續看。中午隨便啃兩塊乾糧,喝幾口涼茶,接著看。看到天黑,點上油燈,再看一個時辰,然後睡覺。

周而複始,一天不差。

程咬金說他活得像棵老樹,種在哪兒就紮在哪兒,挪都不帶挪的。任東冇理他,低頭翻了一頁書。程咬金又說你這個人怎麼連吵架都不會,任東還是冇理他。程咬金氣得跺腳,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把懷裡揣的兩張胡餅扔在他膝蓋上,說“餓死你算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任東看了看膝蓋上的胡餅,拿起來咬了一口。硬的,但能嚥下去。

秦瓊每隔兩三天會來看他一次。有時候帶幾卷書,有時候帶一壺新茶,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走。任東知道他忙——虎牢關大捷之後,李世民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降卒的安置、戰利品的分配、戰報的撰寫、朝廷的奏對,哪一樣都要他過目。秦瓊作為李世民麾下的大將,自然不得清閒。

但秦瓊每次來,都不說這些事。他就坐在任東對麵,看他看書,偶爾問一句“今天看的是什麼”,任東答一句“《漢書》”或者“《鹽鐵論》”,秦瓊點點頭,就不再問了。

有時候任東會主動說一句:“叔寶,你忙你的,不用來看我。”

秦瓊就說:“我不是來看你,我是來歇歇。”

任東就不再說了。

他心裡知道,秦瓊是怕他悶。

但任東不悶。有書看,他就不悶。

李世民也來過幾次,但不像之前那麼頻繁了。有時候是路過,站在帳篷外麵看一眼,看他正埋頭看書,就不打擾,轉身走了。有時候是專門來,坐下來問幾個問題,問完就走。任東覺得這樣挺好——他問,他答,答完各乾各的,誰也不欠誰。

但這種平靜的日子,在第三十二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任東正在抄《水經注》裡關於黃河故道的段落,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李世民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房玄齡、杜如晦,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看穿著,應該是軍中的將領。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先生,”李世民在他對麵坐下來,也冇客套,“出事了。”

任東放下筆,把抄了一半的紙頁疊好,壓在書卷下麵。

“殿下請說。”

“突厥犯邊。”李世民說,“頡利可汗率十萬騎兵南下,前鋒已經到了岐州。朝中議論紛紛,有人主戰,有人主和。父皇讓我拿個方略出來。”

任東看了他一眼。

“殿下想戰還是想和?”

“我想戰。”李世民說,“但現在不是時候。河北剛平,洛陽剛定,國庫空虛,糧草不足。這個時候跟突厥開戰,勝了也是慘勝,敗了就全完了。”

“那殿下覺得應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李世民說,“所以我來問你。”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你剛纔說朝中有人主和。主和的人怎麼說?”

“給錢,給糧,給女人。”李世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頡利要什麼給什麼,把他餵飽了,他就退兵了。”

“那殿下為什麼不答應?”

“因為今年給了,明年他還來。”李世民說,“突厥人就是這樣。你越給他越要,你軟了他就硬。給錢給糧隻能解一時之急,治不了本。”

任東點了點頭。

“殿下說得對。”他說,“突厥的問題,不是戰和的問題,是結構的問題。”

“結構?”房玄齡在旁邊問。

“對。”任東說,“突厥為什麼年年南侵?不是因為頡利好戰,是因為他們的經濟結構決定了他們必須南侵。”

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突厥是遊牧民族,靠放牧為生。牛馬羊要吃草,草場是有限的。年景好的時候,草多畜壯,他們自己過得去。年景不好的時候,草枯畜瘦,他們就活不下去。怎麼辦?南下搶。搶糧食,搶人口,搶一切能搶的東西。這不是頡利想不想打的問題,是他們不打就活不下去的問題。”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是說,突厥南侵,不是因為頡利殘暴,是因為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對。”任東說,“你把頡利殺了,換一個可汗上來,他一樣要南侵。因為問題不在可汗,在草原。”

杜如晦皺眉:“那照先生這麼說,這個問題根本解決不了?”

“能解決。”任東說,“但要用對方法。”

“什麼方法?”

任東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了,又放下。

“殿下,”他說,“你剛纔說,主和的人建議給錢給糧。你覺得這個辦法治標不治本,對不對?”

“對。”

“但如果你換個思路呢?”任東說,“給錢給糧,不是白給,是買。”

“買什麼?”

“買太平。”任東說,“但不是今年買了明年再買的那種買。是買一次,管十年。”

李世民皺眉:“怎麼買?”

任東把麵前的書卷推開,用手指在矮桌上畫了一個圈。

“殿下,你看突厥的地盤。東起大興安嶺,西到阿爾泰山,南北橫跨數千裡。這麼大的地盤,頡利一個人管得過來嗎?管不過來。所以他下麵有突利可汗,有薛延陀部,有回紇部,有契丹部。這些部落名義上歸頡利管,但實際上各有各的心思。”

李世民點頭:“這個我知道。分化拉攏,以夷製夷,曆來都是這麼做的。”

“那殿下有冇有想過,用什麼來分化?”

“用利益。”李世民說,“給好處,封官爵,挑撥離間。”

“對。”任東說,“但給好處也有講究。你白給,他拿了不領情。你拿東西換,他反而覺得值。”

“先生的意思是……”房玄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貿易。”任東說,“開放邊境互市。突厥人缺什麼?缺鐵,缺茶,缺糧食,缺布帛。這些東西他們自己生產不了,隻能從我們這裡拿。以前他們是靠搶,現在你告訴他們——不用搶,拿馬來換。一匹馬換多少茶,多少糧,多少布,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李世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但這裡有個關鍵。”任東說,“不是所有部落都給同樣的待遇。聽話的部落,給貿易特權。茶葉、鐵器、糧食,優先供應。不聽話的,封鎖。你想買?可以,先歸順。這樣一來,頡利下麵的那些部落就會想——我跟著頡利,什麼都撈不著。我歸順大唐,有茶有糧有鐵。那我為什麼要跟著頡利?”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你這是用貿易把突厥給拆了。”

“對。”任東說,“這叫‘經濟分化’。比打仗省事,比和親管用。你打一仗,死幾千人,花幾百萬貫,打贏了也就管幾年。你搞貿易,不費一兵一卒,花不了幾個錢,管幾十年。”

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任東麵前,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說,“受教了。”

任東擺了擺手:“殿下彆客氣。我就是隨便說說。”

房玄齡在旁邊苦笑。

隨便說說。又是隨便說說。

“先生,”杜如晦開口了,“你這個法子好是好,但有幾個問題。”

“杜先生請說。”

“第一,突厥人拿了我們的鐵,會不會打造兵器反過來打我們?第二,貿易互市需要邊境穩定,但現在邊境本來就不穩,怎麼搞?第三,頡利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我們在分化他的部落,他會坐視不管嗎?”

任東看了杜如晦一眼。

“杜先生問得好。”他說,“一個一個說。”

他把茶碗端起來,發現涼透了,又放下。

“第一個問題,鐵器。鐵當然不能隨便賣。你賣鐵鍋、鐵犁、鐵刀,這些可以。但你賣鎧甲、兵器、箭簇,這些不行。所以要分類管理。農具可以賣,兵器不能賣。茶葉可以賣,鹽可以賣,糧食可以賣。但賣多少,賣給誰,都要有規矩。這叫‘貿易管製’。”

杜如晦點頭。

“第二個問題,邊境穩定。杜先生說得對,邊境不穩,貿易就搞不起來。所以要先穩住邊境。怎麼穩?不是靠打,是靠‘朝貢貿易’。”

“朝貢貿易?”房玄齡問。

“對。”任東說,“你讓那些部落來朝貢。貢一頭牛,賞兩匹布。貢一匹馬,賞三斤茶。貢的東西不值錢,賞的東西值錢。部落首領算得比誰都清楚——朝貢一次,賺十倍。他們就會排著隊來朝貢。朝貢的人多了,邊境就穩了。因為誰都不想殺雞取卵——今天搶了邊關,明天就冇地方朝貢了。”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個思路,他們從來冇想過。

“第三個問題,頡利。”任東說,“頡利當然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我們在分化他的部落。但他能怎麼辦?殺了那些跟我們來往的部落?那他手下的人就更不服他了。他越打壓,部落越離心。到最後,他不用我們打,自己就垮了。”

李世民站在那裡,看著任東,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先生,”他說,“你說的這些,不是隨便說說的。你是在腦子裡想了很久,對不對?”

任東冇有回答。

他把書卷拿起來,翻開,低頭看了一行,又合上。

“殿下,”他說,“我在瓦崗的時候,翟讓問過我一個問題。他問我,你覺得瓦崗能走到哪一步。我說,如果你聽我的,能走很遠。如果你不聽,走不遠。他聽了,走了很遠。然後他死了。”

帳裡安靜了下來。

“我在洛陽的時候,王世充冇問我。我自己說的,說了三次,他一次都冇聽。然後洛陽冇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殿下,你問我是不是想了很久。是,我想了很久。但我告訴你,想再多也冇用。因為出主意的人,永遠決定不了主意能不能成。能決定這件事的,是用主意的人。”

李世民蹲下來,和任東平視。

“先生,”他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在擔心,我會不會跟翟讓一樣,聽了你的主意,然後死了。或者跟王世充一樣,不聽你的主意,然後敗了。我告訴你,我不會。因為我不是翟讓,也不是王世充。”

“殿下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聽人勸。”李世民說,“房玄齡勸過我,杜如晦勸過我,長孫無忌勸過我,魏征也勸過我。他們說的對的地方,我聽。說的不對的地方,我改。我不是聖人,但我有一個本事——我能分清楚誰說的是對的,誰說的是錯的。”

任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最終說,“你的本事,比你說的還要大。”

“什麼意思?”

“你能讓有本事的人願意跟你說實話。”任東說,“這纔是最大的本事。”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先生,你這是在誇我?”

“實話。”任東說。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麵的天。

天邊有一抹晚霞,紅得像血。

“殿下,”他背對著李世民說,“你說的那個貿易分化的法子,可以用。但我建議你,不要急。”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任東說,“河北剛定,洛陽剛平,你的根基還冇穩。這個時候跟突厥搞貿易,頡利會覺得你軟弱。你要等。等到河北穩了,洛陽恢複了,關中的糧倉滿了,你再跟他談。到時候你手裡有牌,他怎麼跟你打?”

李世民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也看著天邊的晚霞。

“先生覺得要等多久?”

“三年。”任東說,“三年之內,把河北、河南、關中的事理順。三年之後,你騰出手來,再跟突厥算賬。”

“三年……”李世民低聲重複了一遍。

“三年很快。”任東說,“你打虎牢關,用了幾天?三天。但為了這三天,你準備了多久?三年都不止。打仗是這樣,治國也是這樣。急不得。”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任東的側臉。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副淡然的表情鍍上了一層金色。

“先生,”李世民說,“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房玄齡和杜如晦也想得到。但他們想得到的是‘分化拉攏’、‘以夷製夷’。他們想不到‘貿易’、‘經濟’、‘管製’這些東西。你比他們多了一個維度。”

任東冇說話。

“我一直在想,”李世民又說,“你這個本事,到底是從哪來的。後來我想明白了。房玄齡他們讀書,是為了用。你讀書,是為了懂。你用的時候,是把你懂的東西拿出來。他們用的時候,是把自己讀過的東西搬出來。這就是區彆。”

任東轉過頭,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他說,“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李世民笑了。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好,假話也好。”任東轉過身,走回帳篷,坐下來,把書卷重新翻開,“殿下,你該走了。天黑了。”

李世民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

油燈亮了,照在他臉上。他低著頭,手指順著紙頁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和每一天都一樣。

但李世民知道,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說了很多話。比這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先生,”李世民說,“謝謝你。”

任東冇抬頭,隻是擺了擺手。

李世民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帳篷裡,油燈的光暈籠罩著那個瘦削的身影。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紮了根。

房玄齡跟上來,小聲說:“殿下,此人……”

“此人如何?”

“此人不可多得。”房玄齡說,“臣想了很久,他那個貿易分化的法子,越想越覺得高明。不是高明在‘分化’上,是高明在‘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他用的是我們手裡最不缺的東西——茶、鐵、布、糧——去換我們最想要的東西——邊境太平。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李世民點頭。

“但他也說了,”杜如晦在旁邊補充,“現在不是時候。要等三年。”

“三年。”李世民說,“我等得起。”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帳篷,心裡一直在想任東說的那些話。

經濟分化,貿易管製,朝貢體係。

這些詞,他以前從來冇聽過。但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從來冇注意過的門。

他忽然想起任東說的那句話——“出主意的人,永遠決定不了主意能不能成。能決定這件事的,是用主意的人。”

李世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頂亮著燈的帳篷。

“你放心。”他在心裡說,“這次,一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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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任東抄了很久的書。

墨用完了,他又磨了一塊。紙用完了,他又換了一遝。

程咬金半夜起來撒尿,看見他帳篷裡還亮著燈,走過來掀簾看了一眼。

“東覺,你還不睡?”

“抄完這段就睡。”

程咬金湊過來看了一眼,一個字都不認識。

“你天天抄這些,有什麼用?”

任東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知節,”他說,“你知道這世上什麼東西最脆弱嗎?”

“什麼?”

“人的命。”任東說,“說冇就冇了。但書不一樣。書可以傳幾百年,幾千年。隻要書在,人做過的事、想過的道理,就不會丟。”

程咬金撓了撓頭,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早點睡。”

“嗯。”

程咬金走了。

任東低下頭,繼續抄。

一筆一劃,很慢,很穩。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帳篷壁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外麵,月亮很圓。

洛水還在流。

和每一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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