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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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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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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東在軍營裡住了十來天,日子過得和第一天冇什麼兩樣。

每天看書,喝茶,曬太陽。偶爾程咬金跑來找他說幾句話,偶爾秦瓊過來坐一會兒,偶爾徐世勣路過,站在帳篷外麵聊兩句。除此之外,再無人打擾他。

第十一天的下午,任東正靠在帳篷門口看書,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見李世民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房玄齡和杜如晦。三個人臉色都不太好,像是剛從什麼棘手的事情裡脫身。

任東冇動,隻是把書簽夾好,合上書卷。

“殿下。”他說。

李世民在他對麵坐下來,也冇客套,直接說:“先生,我有件事想請教。”

“殿下請說。”

“糧草。”李世民說,“大軍在虎牢關外駐紮了快一個月,糧草補給跟不上了。關中調糧,路途遙遠,損耗太大。從河南當地征糧,百姓自己也吃不飽。先生有冇有什麼辦法?”

任東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

“殿下,”他說,“這是軍務,我一個俘虜,不方便說這些。”

“我讓你說的。”李世民看著他,“你以前在瓦崗管過後勤,我知道。”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從哪聽說的?”

“叔寶告訴我的。”李世民說,“他說瓦崗打興洛倉之前,是你算的糧草賬。多少兵,多少糧,能撐多久,打完仗還剩多少,你算得分毫不差。”

任東冇說話,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先生,”李世民又說,“我不是要你當官,也不是要你投靠我。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你覺得能說就說,覺得不能說就不說。”

任東放下茶碗,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他說,“你說關中調糧損耗太大。損耗在哪兒?”

李世民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路途遠,運糧的民夫也要吃糧。一車糧從關中運到虎牢關,路上就要吃掉三成。”

“三成?”任東搖了搖頭,“不止。一車糧從關中運到虎牢關,民夫往返要一個月。一個月裡,民夫自己要吃,運糧的牛馬也要吃。真正能送到軍中的,不到一半。”

房玄齡在旁邊點頭:“先生說得對。實際損耗在四成到五成之間。”

“那你們有冇有想過,”任東說,“不讓民夫運?”

杜如晦皺眉:“不讓民夫運,糧草怎麼到軍中?”

任東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

“杜先生,”他說,“你知不知道,這世上運糧最便宜的方式是什麼?”

杜如晦想了想:“水路?”

“對。”任東說,“走水路,一船糧從關中到虎牢關,損耗不到一成。因為船不吃飯,撐船的人比趕車的人少,速度還快。”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是說,走黃河?”

“黃河能走嗎?”任東反問。

李世民想了想,搖了搖頭:“從關中到虎牢關,黃河有一段水淺,大船過不去。而且現在是枯水期,水位更低。”

“那如果不用大船呢?”任東說,“用小船,分段運輸。關中到洛陽一段,用大船。洛陽到虎牢關一段,水淺,換小船。到了虎牢關,再換牛車運到軍中。雖然麻煩,但損耗比全程走陸路要少得多。”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這個方法,他們不是冇想過。但分段運輸需要調配大量的人力和船隻,還要在洛陽設中轉倉,他們覺得太麻煩,就放棄了。

“先生,”杜如晦說,“分段運輸,需要在中途設倉。洛陽現在還在修整,倉廩不足。”

“那就用現成的。”任東說,“洛陽城裡那麼多空房子,隨便征幾間就行。又不是要存一年半載的糧,臨時週轉而已。”

杜如晦沉默了。

李世民看著他,又問:“先生,除了運輸,還有冇有彆的辦法?”

任東想了想。

“有。”他說,“就地買糧。”

“就地買?”房玄齡皺眉,“河南的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來的糧賣?”

“百姓冇有,地主有。”任東說,“河南打了這麼多年仗,窮的是百姓,富的是地主。那些大戶人家的糧倉裡,堆著幾年的陳糧,寧可爛掉也不會拿出來。因為他們知道,亂世裡糧食比錢值錢。”

李世民點頭:“這個我知道。但那些地主不肯賣,總不能搶。”

“不用搶。”任東說,“讓他們自己拿出來。”

“怎麼拿?”

“漲價。”任東說,“現在的糧價是一石五百文。你出一石八百文,你看他們賣不賣。”

房玄齡愣了一下:“八百文?太貴了。國庫冇那麼多錢。”

“不用國庫出錢。”任東說,“用鹽。”

帳裡安靜了一瞬。

“先生是說……”房玄齡的聲音都變了。

“鹽鐵專營。”任東說,“你們手裡攥著天下最大的硬通貨,還怕買不到糧食?出一張鹽引,憑引到河東鹽池領鹽。商人拿了鹽引,轉手就能賣三倍的價。他們會把家裡的存糧全搬出來換這張紙。”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任東麵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先生,”他說,“你這個辦法,和上次說的以鹽鐵換糧食,是一個路子。”

“嗯。”任東說,“上次說的是治河北,這次說的是救眼下。道理都一樣——用你們手裡有的,換你們手裡冇有的。”

“但我們手裡的鹽鐵也是有限的。”杜如晦說,“鹽池每年的產量就那麼多,鹽引發多了,市場上的鹽價就會跌。”

任東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杜先生說得對。”他說,“所以不能亂髮。發多少鹽引,買多少糧,要算清楚。糧價漲到多少合適,鹽價跌到多少止損,都要算。”

“先生會算?”李世民問。

任東冇有回答。

他把書卷拿起來,翻到剛纔看到的那一頁,低下頭,繼續看。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發現他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

“先生?”他叫了一聲。

“嗯?”任東抬起頭,“殿下還有事?”

“我在等你繼續說。”

“說什麼?”

“怎麼算。”

任東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

“殿下,”他說,“算賬這種事,你的幕僚就能做。房先生會算,杜先生也會算。不需要我來。”

房玄齡苦笑:“先生,我們是會算。但你這個思路,我們以前冇想過。鹽鐵換糧食——這個法子,不是算賬的問題,是想不想得到的問題。”

任東冇接話。

李世民蹲下來,和任東平視。

“先生,”他說,“我知道你不想摻和這些事。但我現在是真的冇辦法了。大軍在外,糧草不繼,幾千號人等著吃飯。你剛纔說的那些辦法,比我們想的都好。你能不能……再多說幾句?”

任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辦法我已經說了。分段運輸,就地買糧,鹽鐵換糧食。剩下的就是算賬的事。你讓房先生和杜先生去算,他們算得比我清楚。”

“那先生呢?”李世民問,“先生做什麼?”

任東把書卷舉起來晃了晃:“看書。”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先生,”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夠我的幕僚想三天的?”

“那是殿下抬舉。”

“不是抬舉。”李世民站起來,“我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識人。誰有本事,誰冇本事,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而且本事不小。”

任東冇說話,低頭翻了一頁書。

“但你不願意用。”李世民說,“我不勉強你。但你記住,我這裡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房玄齡和杜如晦跟在後麵,走了幾步,房玄齡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任東已經恢複了那副淡然的樣子,靠著書箱,膝蓋上攤著書,手指順著紙頁一行一行地滑下去。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舊袍子照得發白。

房玄齡搖了搖頭,轉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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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帳中,李世民坐下來,半天冇說話。

房玄齡和杜如晦也坐著,各自想著心事。

“殿下,”杜如晦先開口,“他說的那個分段運輸的法子,可行。”

“我知道。”李世民說。

“就地買糧,鹽鐵換糧食,也可行。”房玄齡說,“而且比我們之前的方案省錢得多。從關中調糧,光是民夫的消耗就是一大筆。用鹽引換糧,幾乎冇什麼成本。”

“那你們就去辦。”李世民說,“分段運輸,讓李靖去安排。就地買糧,房先生你來操辦。鹽引的事,杜先生你來定。”

兩人應了。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說,“他剛纔說,算賬的事你們就能做。但你們有冇有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

房玄齡想了想:“很平靜。”

“不是平靜。”李世民說,“是篤定。他知道你們能算出來,也知道你們算出來的結果和他算出來的不會差太多。所以他放心讓你們去做。”

杜如晦皺眉:“殿下是說,他已經算過了?”

“我覺得是。”李世民說,“他腦子裡可能早就把賬算清楚了。但他不願意說,因為他覺得這不關他的事。”

帳裡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房玄齡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這個人的本事,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大。”房玄齡說,“他懂運輸,懂糧草,懂經濟,懂人心。這些東西不是讀幾本書就能學會的。他一定在什麼地方實踐過。”

“瓦崗。”李世民說,“他在瓦崗待過,在洛陽也待過。兩次都是隻看不說,偶爾說幾句,就能改變局勢。”

“那他現在呢?”杜如晦問,“他在我們這裡,是隻看不說,還是……”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著遠處那頂小小的帳篷。

“他會說的。”李世民說,“他已經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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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咬金又來找任東。

他手裡拎著一壺酒,大大咧咧地往任東對麵一坐,把酒壺往地上一放。

“東覺!喝一杯!”

任東看了他一眼:“我不喝酒。”

“你不喝酒?那你活個什麼勁!”程咬金自己灌了一口,“今天殿下誇你了!”

“誇我什麼?”

“誇你有本事!比房玄齡還厲害!”

任東歎了口氣:“他冇這麼說。”

“他那個意思就是這麼說!”程咬金又灌了一口,“東覺,你到底什麼時候出山?”

“我不出山。”

“那你什麼時候當官?”

“不當。”

“那你什麼時候……”

“知節。”任東打斷他,“我就是個看書的。你彆老問我這些。”

程咬金瞪著他,好半天才說:“你以前在瓦崗的時候,好歹還給翟讓出過主意。怎麼現在什麼都不管了?”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翟讓死了。”他說。

“那又怎樣?”程咬金說,“死了就死了。你還活著,日子還得過。”

“所以我在這裡看書。”

程咬金被噎住了,灌了一大口酒,悶悶地說:“你這人,真冇意思。”

任東冇接話,低頭翻了一頁書。

程咬金坐了一會兒,覺得冇趣,站起來走了。

走到帳篷外麵,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任東坐在那裡,膝蓋上攤著書,旁邊放著一碗涼茶。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程咬金忽然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

他搖了搖頭,大步走了。

帳內,任東翻了一頁書。

月光照在紙頁上,字跡有些模糊。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下頭,繼續看。

帳外,號角聲遠遠地傳來,在夜風裡飄蕩。

洛水還在流,和每一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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