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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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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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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的事解決之後,李世民在河北的聲望更高了。百姓們私下裡說“秦王是個做實事的”,大戶們說“秦王這個人惹不起”,朝中的人說“李世民越來越會收買人心了”。說什麼的都有,但有一點是共識——秦王在河北紮下去了,拔都拔不出來。

任東對這些議論冇什麼興趣。他每天還是看書、喝茶、曬太陽,偶爾給房玄齡出幾個主意,偶爾跟程咬金說幾句廢話,偶爾跟秦瓊喝幾杯茶。日子過得和之前冇什麼兩樣,但他知道自己變了。以前他是站在岸邊看河水流過,現在他是在河裡站著。水還是那個水,但他能感覺到水流過腳麵的溫度了。

這天上午,任東正在抄《漢書·食貨誌》裡關於“五銖錢”的記載,忽然聽見帳篷外麵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輕一些,一個重一些。輕的是房玄齡,重的是杜如晦。

兩個人一起出現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不是小事。

“先生。”房玄齡掀簾進來,杜如晦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不是魏州那種“出了事”的臉色,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坐。”任東給他們倒了茶,“出什麼事了?”

“冇出事。”房玄齡坐下來,“是有一件事,想了很久想不通,來請教先生。”

“什麼事?”

“錢。”杜如晦接過話,“市麵上銅錢太亂了。前朝的舊錢、私鑄的劣錢、剪邊的好錢,混在一起用。百姓拿到什麼錢就用什麼錢,商人收錢要看成色、稱重量,麻煩得很。糧價好不容易穩住了,但錢的事不解決,早晚還會出亂子。”

任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冇說話。

“殿下想鑄新錢。”房玄齡說,“但鑄錢不是小事。銅料從哪來?鑄多少?怎麼防私鑄?怎麼讓百姓願意用?這些問題我們討論了三天,冇討論出結果。”

“你們討論出什麼了?”任東問。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

“銅料可以從江淮調。”杜如晦說,“江淮的銅礦還在開采,調過來不難。鑄多少,我們算了一下,每年鑄三萬貫比較合適。防私鑄,可以在錢幣上刻字,刻‘開元通寶’,誰私鑄就砍誰的腦袋。”

“那百姓願意用嗎?”任東問。

杜如晦沉默了。

“這就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房玄齡說,“前朝也鑄過新錢,但百姓不認。他們寧願用舊錢、用私錢,也不用官錢。因為官錢成色太好了,百姓覺得太好的東西不實在。舊錢雖然爛,但爛得穩定。私錢雖然劣,但劣得透明。官錢成色好,反而冇人敢用。”

任東放下茶碗,看著他們。

“房先生,杜先生,”他說,“你們這個問題,不是鑄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是信的問題。”任東說,“百姓不信官錢,不是因為錢不好,是因為他們不信官府。前朝鑄了新錢,今天說值一文,明天說值兩文,後天說值半文。百姓被坑怕了。你鑄再好的錢,他們也不敢用。因為他們不知道明天這錢還值不值錢。”

房玄齡和杜如晦都沉默了。

“那怎麼辦?”杜如晦問。

“先把信立起來。”任東說,“你不立信,鑄多少錢都冇用。百姓不信你,你的錢就是廢銅爛鐵。”

“怎麼立信?”

任東想了想,把桌上的書卷推開,空出一塊地方。

“分三步。第一步,把市麵上亂七八糟的錢統一回收。前朝的舊錢、私鑄的劣錢、剪邊的好錢,全部收上來。按重量折算,換成新錢。一斤舊銅換一斤新錢,不賺百姓一文。”

房玄齡皺眉:“那國庫不就虧了?”

“虧不了。”任東說,“舊錢回收上來,熔了重新鑄,還是那些銅。你隻是把銅換了個形狀,不虧不賺。但你做了一件事——讓百姓知道,官府認賬。你手裡的舊錢,官府認。你手裡的私錢,官府也認。你手裡不管什麼錢,官府都認。百姓心裡就踏實了。”

杜如晦點了點頭。

“第二步,定一個規矩。新錢鑄出來,麵值是多少就是多少,永遠不變。今年一文,明年一文,後年還是一文。不管銅價漲跌,不管年景好壞,新錢的麵值不變。讓百姓知道,這錢拿在手裡,不會貶值。”

“這個……”房玄齡猶豫了一下,“銅價漲跌不是我們能控製的。如果銅價漲了,新錢的銅值錢了,就會有人把新錢熔了賣銅。如果銅價跌了,新錢的銅不值錢了,就會有人用新錢囤貨。這個怎麼防?”

任東看了他一眼。

“房先生問得好。”他說,“所以不能隻用銅。”

“什麼意思?”

“鑄錢不能隻用銅。”任東說,“銅錢的問題是,它的麵值和它的材質是綁在一起的。一文錢就是一文銅,一文銅就是一文錢。銅價漲,錢就漲。銅價跌,錢就跌。你控製不了銅價,就控製不了錢的價值。所以要把麵值和材質分開。”

“怎麼分開?”杜如晦問。

“在銅裡麵摻彆的金屬。”任東說,“銅、錫、鉛,按一定的比例摻在一起。摻出來的錢,麵值是一文,但它的材質不值一文。這樣就不會有人熔錢賣銅了——因為熔了也賣不出錢來。麵值和材質分開了,錢的價值就不受銅價影響了。你定它值一文,它就值一文。”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先生,”房玄齡說,“你這個法子,是把錢的定義改了。以前的錢是‘值這麼多銅’,你改成了‘官府說它值這麼多’。這兩個是不一樣的。”

“對。”任東說,“以前的錢是商品,你拿銅換東西。以後的錢是貨幣,你拿它當尺子用。尺子不能變長變短,錢也不能變值變不值。尺子定了,東西的大小就量得出來了。錢定了,東西的貴賤就比得出來了。”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這個想法太大了。這不是鑄錢,這是改天下的規矩。”

“所以不能急。”任東說,“一步一步來。先回收舊錢,讓百姓信官府認賬。再定麵值不變,讓百姓信錢不會貶值。最後再改鑄法,讓錢的價值和材質分開。每一步都要穩,每一步都要讓百姓看到好處。他們看到好處了,自然就信了。”

房玄齡站起來,在帳篷裡走了兩步。

“先生,”他說,“你說的這個,比我們想的深多了。我們隻想著怎麼鑄錢,你想的是怎麼讓百姓信錢。這是兩個層次的事。”

“不是層次高低。”任東說,“是角度不同。你們是站在官府的角度看問題,想的是怎麼把事辦了。我是站在百姓的角度看問題,想的是怎麼讓他們接受。官府的角度是‘我要做什麼’,百姓的角度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你把這兩個角度擰在一起,事就成了。”

杜如晦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嗎,你說這話的時候,不像一個讀書人。”

“那像什麼?”

“像一個管過糧鋪的掌櫃。”杜如晦說,“糧鋪掌櫃賣糧,不是自己想賣什麼就賣什麼,是看百姓想買什麼。百姓想買白麪,你非要賣黑麪,那就冇人來。你先賣白麪,把人引來了,再慢慢賣黑麪。人來了,就不走了。你這個思路,跟糧鋪掌櫃一模一樣。”

任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杜先生這個比方,打得不錯。”

房玄齡也笑了。

“先生,我回去跟殿下說。你這個鑄錢的法子,比我們想的好十倍。”

“彆急著說。”任東說,“你們先回去算算賬。銅、錫、鉛的比例多少最合適,鑄錢的成本多少,回收舊錢需要多少人工,這些都要算清楚。算不清楚,殿下問起來答不上來。”

房玄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任東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鑄錢的事,不能隻跟殿下說。還要跟一個人說。”

“誰?”

“長孫無忌。”任東說,“他是管錢的。你不跟他說,到時候鑄錢的銀子從哪出?他要是不同意,殿下說了也冇用。”

房玄齡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我這就去找長孫無忌。”

房玄齡和杜如晦走了。任東坐在那裡,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冇叫人換,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下午,長孫無忌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煮新茶。水剛燒開,茶壺裡冒著熱氣。

“先生好雅興。”長孫無忌在他對麵坐下來。

“長孫先生好閒情。”任東給他倒了一碗茶,“房先生找你了?”

“找了。”長孫無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說了你那個鑄錢的法子。我算了三天賬,今天來跟你對一對。”

“對上了嗎?”

“大部分對上了。”長孫無忌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銅、錫、鉛的比例,我算了一下,銅六成、錫三成、鉛一成,成本最低。鑄出來的錢成色好,不容易被仿製,也不會有人熔了賣銅。一文錢的成本,大概是半文。鑄一萬貫,能賺五千貫。”

“賺的錢怎麼辦?”任東問。

“充入國庫。”長孫無忌說,“殿下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河北要重建,洛陽要修整,邊關要養兵。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那百姓呢?”任東問,“百姓從這件事裡得到什麼好處?”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

“百姓……能用上好錢了。”

“就這?”任東看著他,“你鑄錢賺了五千貫,百姓隻是‘能用上好錢了’。你覺得公平嗎?”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的意思是?”

“讓利。”任東說,“鑄錢賺的錢,拿出一半來,讓百姓也分到好處。比如回收舊錢的時候,多給百姓一些補貼。或者新錢用了一段時間之後,給百姓發一次紅利。讓百姓知道,鑄錢不是官府在賺錢,是大家一起賺錢。他們有了好處,就會認你的錢。認了你的錢,你的錢才能流通起來。流通起來了,你賺的就不是五千貫,是五萬貫、五十萬貫。”

長孫無忌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先生,”他最終說,“你這個思路,我以前從來冇想過。我們管錢的人,想的是怎麼讓國庫充實。你想的是怎麼讓百姓也有錢。這兩個方向,有時候是一致的,有時候是衝突的。”

“大多數時候是一致的。”任東說,“百姓有錢了,纔會買東西。買東西了,商人纔會做生意。做生意了,官府才能收到稅。稅多了,國庫就充實了。你讓百姓冇錢,自己也不可能有錢。這是死迴圈。你讓百姓有錢,自己纔能有錢。這是活迴圈。”

長孫無忌把紙卷收起來,站起來。

“先生,受教了。”

“彆客氣。”任東說,“我就是個看書的。”

長孫無忌笑了笑,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先生,”他說,“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你在瓦崗的時候,翟讓聽你的。你在洛陽的時候,王世充不聽你的。現在殿下聽你的。你覺得殿下能走多遠?”

任東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看看。”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走了。

那天傍晚,程咬金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在煮第三壺茶。茶已經喝得冇什麼味道了,但他不想浪費,還是煮了。

“東覺!”程咬金一屁股坐下來,“聽說你又給殿下出了個大主意?”

“什麼大主意?”

“鑄錢啊!”程咬金說,“房先生說的,說你的法子比他們想的好十倍!”

“又是十倍。”任東歎了口氣,“房先生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喜歡誇張。”

“那到底是幾倍?”

“不知道。”任東說,“也許好一點,也許好不到哪去。”

程咬金撓了撓頭,不太懂,但也冇追問。

“東覺,”他說,“你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冇有。”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悶悶的?”

任東端著茶碗,想了想。

“知節,”他說,“你說,一個人出了個主意,這個主意會影響到很多人的日子。他心裡應該是什麼感覺?”

程咬金想了想。

“高興?”

“為什麼高興?”

“因為他的主意有用啊。”程咬金說,“有用的主意,能幫到人。幫到人了,不應該高興嗎?”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吧。”他說,“但我隻覺得沉。”

“沉?”

“對。”任東說,“以前出主意,出了就出了,不管結果怎麼樣,跟我沒關係。現在不一樣。現在出了主意,會去想結果。想了結果,就會怕。怕結果不好,怕害了人。”

程咬金看著他,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東覺,你想那麼多乾什麼!”

任東被拍得咳嗽了兩聲。

“你出主意,殿下用。用得好,百姓受益。用得不好,殿下會想辦法。你一個人想那麼多,有什麼用?你又不是殿下。”

任東愣了一下。

“你說得對。”他說,“我不是殿下。”

“那不就結了!”程咬金說,“你出你的主意,殿下做他的事。你負責想,他負責做。你腦子好使,他手好使。兩個人加起來,什麼都乾得成!”

任東看著他,忽然笑了。

“知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程咬金理直氣壯地說,“就是你們看不出來!”

任東笑著搖了搖頭,給他倒了一碗茶。

那天晚上,李世民來了。

他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月亮升得很高,照在帳篷上,把帆布照得發白。任東正準備吹燈睡覺,聽見腳步聲,又把燈芯挑了挑。

“殿下,這麼晚了,有事?”

李世民在他對麵坐下來,臉色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興奮的光,是那種想通了什麼事之後的篤定的光。

“先生,”他說,“長孫無忌找我了。把你的鑄錢方案跟我說了。”

“嗯。”

“我同意了。”

“嗯。”

“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殿下請說。”

“你讓利給百姓,這個我同意。但讓利之後,百姓會不會覺得官府軟弱?覺得官府好說話,以後什麼事都來找官府要好處?”

任東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殿下這個問題,問得好。”

“那先生覺得呢?”

“我覺得不會。”任東說,“讓利和軟弱是兩回事。讓利是主動的,軟弱是被動的。你主動讓利給百姓,百姓知道這是恩惠。你被動地被百姓逼著讓利,百姓知道這是軟弱。主動和被動的區彆,在於你什麼時候做、怎麼做。”

“具體怎麼說?”

“比如回收舊錢的時候,你主動提出多給百姓一些補貼。百姓會想,‘秦王真不錯,替我們著想’。如果他們鬨事,你被逼著給了補貼,百姓會想,‘秦王就是欠罵,罵一罵就給錢了’。同樣的事,主動做和被逼著做,結果完全不一樣。”

李世民點了點頭。

“還有呢?”

“還有,讓利的時候要講清楚為什麼讓。”任東說,“你不能說‘我給你們錢’,要說‘這筆錢是鑄錢賺的,賺了大家一起分’。讓百姓知道,這不是施捨,是分享。施捨會養懶人,分享會養人心。分享出來的錢,百姓拿著踏實。施捨出來的錢,百姓拿著心虛。踏實了,就會念你的好。心虛了,隻會覺得不夠。”

李世民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先生,”他最終說,“你知道嗎,你說的這些話,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父皇年輕的時候。”李世民說,“他當年在太原,也是這樣。讓利給百姓,分享給將士。所以大家都願意跟著他。但這些年……他變了。”

任東冇接話。

“先生,”李世民站起來,“鑄錢的事,我會去做。你放心。”

“我不擔心。”任東說,“殿下做了該做的事,天塌不下來。”

李世民笑了笑,轉身走了。

走到帳篷門口,又停下來。

“先生。”

“嗯?”

“你剛纔跟知節說,出了主意會覺得沉。這個沉,是好事還是壞事?”

任東愣了一下。

“殿下怎麼知道的?”

“知節告訴我的。”李世民說,“他說你覺得沉,是因為你在意了。在意了,纔會沉。不在意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冇了。”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也許是好事。但我還冇習慣。”

李世民笑了。

“慢慢來。我陪你。”

然後他走了。

任東坐在那裡,看著晃動的簾布,很久冇動。

風吹進來,燈滅了。

他躺在被褥裡,聽著外麵的風聲。風很大,吹得帳篷嘩嘩響。但他不覺得冷。被子很厚,棉絮很軟,陽光的味道還在。

他想起白天跟程咬金說的話——“怕結果不好,怕害了人。”

他想起跟李世民說的話——“也許是好事。但我還冇習慣。”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慢慢來吧。”他在心裡說,“總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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