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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長安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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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長安來使

武德五年十月,魏州城外洛水上的冰還沒結,但岸邊的蘆葦已經枯透了。風從北邊吹過來,裹著土腥氣和寒意,把衙門口石碑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又落到別處去。

石碑立了一個半月。青石的顏色比剛立時深了些,秋雨洗過幾遍,碑麵上的字像嵌進了石頭裡。落款處“秦王世民立”五個字,刻得比正文大一號,站在街口就能看見。

這天傍晚,長安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從西邊來的。馬跑得渾身是汗,在衙門口勒住韁繩的時候,馬嘴邊的白沫滴在石板上,燙出一小片濕印。信使翻身下馬,靴子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騎了太久的馬,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從懷裡掏出封著朱漆的竹筒,雙手遞給了門口的老卒。竹筒上貼著一張封條,封條上蓋著尚書省的印。朱漆完好,火印清晰。不是邊關急報的赤色封筒,是尋常公文的青色。但“尚書省”三個字,讓老卒接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竹筒送進衙門的時辰是酉時三刻。

杜如晦正在籤押房裡對賬。魏州分地的賬冊摞了半張桌子,每一頁都要他親自看過、簽過、蓋過印才能歸檔。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門被推開了。老卒捧著竹筒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讓杜如晦放下了筆。

竹筒放在桌上。杜如晦驗了封條,驗了火漆,用裁紙刀剔開封泥。竹筒裡是一卷帛書,用黃綾裹著。黃綾上綉著暗紋,是尚書省的雲氣紋。解開黃綾,帛書上寫滿了字——李淵的親筆詔書。不是尚書省代擬的,是李淵自己的字。

杜如晦看了第一行,臉色就變了。看完全文,他把帛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裡,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對老卒說了一句:“去請殿下。去請房公。去請先生。”

李世民是第一個到的。

他剛在校場練完箭,手指上還纏著護指的皮套,袍子袖口沾著汗漬和弓弦蹭出的灰印。他接過竹筒,抽出帛書,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帛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玄齡呢?”

“已派人去請了。從秦州過來,最遲明天上午到。”杜如晦頓了頓,“殿下,詔書裡點了先生的名字。”

李世民點了點頭。他剛纔看第二遍的時候,就是在看那三個字——“任東隨行”。房玄齡是第二天上午到的。他騎了一夜的馬,從秦州到魏州,兩百多裡路。到的時候天剛亮,鬍子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跳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老卒,大步走進衙門。

帛書攤在桌上。房玄齡站著看完了。看完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把帛書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落款和日期。落款是“尚書令裴寂奉敕書”,日期是武德五年九月二十八。從長安到魏州,這份詔書在路上走了十一天。

“九月二十八。”房玄齡把帛書放下,“魏徵的奏疏是八月初遞上去的。陛下壓了一個月,然後下了這道詔書。”

杜如晦問:“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想見先生。”房玄齡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不是好奇。好奇不值得專門下一道親筆詔書。陛下從來不點名見一個無官無職的人。這次點名,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說到了他非見不可的程度。”

“魏徵?”

“不止魏徵。”房玄齡搖頭,“魏徵的奏疏是明麵上的。暗地裡,太子那邊一定還有別的動作。封德彝在尚書省卡住河北新政的追認奏疏,裴寂的暗查一直沒有停。這些都是檯麵上的。檯麵下,齊王從幷州被召回長安了。”

杜如晦的眉頭皺了起來。齊王李元吉,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如果說太子李建成是坐鎮長安的頭腦,齊王就是太子黨手裡最鋒利的刀。他在幷州招了五千騎兵,名義上是防備突厥,實際上是在擴充自己的勢力。這個人被召回長安,意味著太子黨正在收緊口袋。

“殿下這次回長安,帶多少人?”任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拿著那捲《華林遍略》第三十八卷。詔書送到的時候他在後院看書,老卒來請的時候他在看講梁代刑律“誣告反坐”條的那一頁。書頁上有一行字被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誣告者,各反坐。”他把那頁折了個角,合上書,來了。

李世民抬起頭。“三百親衛。”

“三百人進長安,等於沒帶。”

房裡安靜了。房玄齡的手指停在膝蓋上,杜如晦的筆擱在硯台上。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把四個人的影子搖來搖去。任東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他把《華林遍略》放在桌上,書脊上被手指磨出的痕跡在燈光裡泛著暗光。

“陛下點名見我。我不去,就是告訴陛下——秦王的人不把陛下的詔書當回事。”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很平,“這個罪名,比魏徵彈劾的所有事都大。”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房玄齡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杜如晦看著桌上的帛書,黃綾上繡的雲氣紋在燈影裡像真的雲,一層一層疊著。

“先生。”李世民的聲音壓低了,“長安不是河北。太子在長安經營了九年。東宮的屬官、齊王的騎兵、後宮的眼線,到處都是他的人。先生在河北做的事——分地、邊市、常平倉——太子那邊一筆一筆都記著。魏徵的奏疏點了先生的名,裴寂的暗查盯著先生的底。先生跟我進長安,就是把自己送到太子的刀口下。”

任東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把那捲《華林遍略》拿起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講梁代刑律“誣告反坐”的那一頁。他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殿下,太子在長安經營了九年。殿下在河北經營了多久?”

李世民愣了一下。“不到兩年。”

“不到兩年,殿下做了分地、邊市、常平倉三件事。河北五萬五千畝地,四千一百戶人,地契上蓋的是秦王府的印。突利可汗簽了承諾,薛延陀和回紇跟著簽了,頡利的三萬人馬散了。魏州的糧價從八百錢降到了三百五,常平倉的賬本上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他把書放在桌上,看著李世民,“太子在長安九年,做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

“他經營了九年,經營的是人。殿下在河北經營了不到兩年,經營的是事。人會變,事不會。”任東的聲音始終很平,“陛下點名見我,不是因為太子說了什麼。是因為河北的事傳到了長安,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裡。陛下想親眼看看,做這些事的人是什麼樣子。”

他站起來。“我去。”

李世民看著他。房玄齡看著他。杜如晦看著他。任東站在桌前,灰布袍子的袖口在燈影裡微微晃動。

“先生。”李世民的聲音有點啞,“你決定了?”

“決定了。”

李世民沒有再說話。房玄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洛水在暮色裡泛著灰白色的光,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伏下去,又站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殿下,先生去長安,我也去。天策府的公文我帶著,秦州的軍務交給副將。殿下在長安需要人,先生也需要人。”

杜如晦也站起來。“魏州的事,我交給趙明義。河北的攤子已經鋪開了,分地收尾了,護地隊站住了,常平倉的規矩也定下了。明義跟了全程,他接得住。我跟殿下去長安。”李世民點了點頭。他看著任東,嘴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站起來,把帛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裡。竹筒上的封條已經拆了,他把竹筒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按在什麼怕碎的東西上。

訊息傳到城外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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