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推崇
虎牢關的硝煙還沒散盡,李世民的大帳已經紮在了洛水岸邊。
秦瓊掀簾進去的時候,李世民正對著輿圖發獃。房玄齡和杜如晦分坐兩側,案上的茶早已涼透。
“叔寶來了。”李世民抬起頭,“聽說你在俘虜營裡撈了幾個人出來?”
秦瓊拱手:“是。幾個瓦崗舊人,臣認得。”
“瓦崗舊人。”李世民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李密降了,王世充也降了,瓦崗的人倒是散得到處都是。你那幾箇舊相識,都什麼來路?”
“程知節和徐世勣,殿下都見過了。”秦瓊頓了頓,“還有一個,叫任東。”
李世民沒聽過這個名字,看向房玄齡。房玄齡搖了搖頭。
“此人在瓦崗是什麼身份?”李世民問。
“翟讓的幕僚。”秦瓊說,“後來李密殺翟讓,他跑了,在洛陽待了一年,王世充沒重用他。再後來虎牢關破了,就被咱們的人抓了。”
“翟讓的幕僚。”李世民笑了,“叔寶,你也知道,翟讓那人……”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翟讓是個草莽英雄,他的幕僚能有什麼本事?
秦瓊沒有急著辯解,隻是說:“殿下,此人曾在瓦崗為翟讓效力,其才能……臣不好說,但殿下若有空,見一見無妨。”
這話說得很平,但李世民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秦瓊這個人,從來不輕易誇人。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讓他評價同僚,永遠是“尚可”、“不錯”、“儘力了”。能讓秦瓊說“不好說”的,要麼是廢物,要麼是……
“叔寶很少誇人。”李世民笑著說,“比房玄齡如何?”
他把話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開玩笑。
秦瓊沒有笑:“臣不懂謀略之事,不敢妄斷。但當年瓦崗攻興洛倉,是他的主意。”
帳內安靜了一瞬。
興洛倉。
那是大業十二年的舊事了。瓦崗軍還隻是洛陽城外的一股流寇,被張須陀追著打。後來翟讓採納了一個人的建議,奇襲興洛倉,開倉放糧,一夜之間收了百萬饑民。瓦崗從此由弱轉強,成了天下最不能忽視的力量。
那場仗,是瓦崗的轉折點。
李世民收起了笑容:“興洛倉?”
“是。”
“誰的主意?”
“任東。”
李世民看了一眼房玄齡。房玄齡微微皺眉,顯然在回憶關於興洛倉的種種記載。杜如晦也放下了手裡的茶盞。
“當年瓦崗能起來,確實是因為興洛倉那一仗。”杜如晦緩緩說,“但史冊上沒提過獻策的人。”
“因為獻策的人不想被記。”秦瓊說,“翟讓活著的時候,他還說幾句話。翟讓一死,他就什麼都不管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背對著眾人沉默了片刻。
“此人現在何處?”
“臣安排在軍營裡,和程知節他們一處。”
“那就見見。”李世民轉身,“房先生,你安排一下。”
房玄齡應了。秦瓊又說:“殿下,臣多嘴一句——此人脾氣古怪,不喜應酬。若他來時言語無狀,還請殿下不要見怪。”
李世民笑了一聲:“比魏徵還古怪?”
秦瓊想了想:“不一樣。魏徵是苦大仇深,他是……”
他斟酌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無所謂。”
---
程咬金蹲在帳篷門口啃餅,看見秦瓊回來,立刻站起來。
“二哥,怎麼說?”
秦瓊拍了拍身上的土:“殿下要見。”
“那可太好了!”程咬金一拍大腿,“讓殿下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本事!”
“你別跟著摻和。”秦瓊看了他一眼,“殿下問起的時候,你少說話。”
“我又不是傻子!”程咬金理直氣壯,“我嘴緊得很!”
徐世勣在帳篷裡整理書卷,聽到這話,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你上回嘴緊,把李密的行軍路線說給了竇建德的探子聽。”
“那是意外!”
“意外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
程咬金不吭聲了,悶頭啃餅。
秦瓊走進帳篷,任東還是老樣子——靠著書箱坐著,手裡卷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碗涼茶,看得很入神。
“東覺。”秦瓊叫他。
任東抬起頭,眼神慢悠悠地聚焦:“嗯?”
“殿下要見你。”
“哦。”
“你不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任東把書籤夾好,合上書卷,“我又不求官。”
秦瓊看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知道任東說的是實話。這人在瓦崗的時候就是這樣——翟讓請他出主意,他給;翟讓請他當官,他不要。後來李密殺翟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報仇,他沒有,隻是收拾了幾箱書,走了。
程咬金追上去問他為什麼不報仇,他說:“報什麼仇?翟讓已經死了,我殺李密,翟讓也不會活過來。”
程咬金又問那你跟著翟讓圖什麼。
他說:“他對我有恩,我幫他出幾個主意,還了。現在兩清。”
就這麼簡單。
“東覺,”秦瓊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殿下是秦王,不是李密,也不是王世充。你若願意,可以有一番作為。”
任東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程咬金急了:“東覺!你就不能出息一回!”
“出息了又怎樣?”任東把茶碗放下,“瓦崗出息了,翟讓死了。洛陽出息了,王世充降了。出息來出息去,最後還不是要在俘虜營裡看書?”
程咬金被噎住,瞪著眼說不出話。
徐世勣終於放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那你為什麼還要看書?”
任東想了想:“因為書比人長久。”
帳篷裡安靜下來。
秦瓊沒有再勸。他知道勸不動。
---
第二天,房玄齡親自來了。
他來的時候,任東正坐在帳篷外麵曬太陽,膝蓋上攤著那本《華林遍略》,看得入迷。
房玄齡沒有急著打招呼,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打量這個人。
任東比他想象的年輕。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不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隨便紮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最讓房玄齡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那種讀書人特有的銳利或深沉,而是一種……空。
像是看什麼都無所謂,又像是看什麼都看透了。
“任先生。”房玄齡拱了拱手。
任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房玄齡,奉秦王殿下之命,請先生過帳一敘。”
“哦。”任東把書捲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程咬金在後麵喊:“東覺!好好說話!”
任東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房玄齡走在前麵,心裡暗暗記下——這個人不跪不拜,不問緣由,不推辭也不殷勤,就像去鄰居家串門一樣隨意。
要麼是沒教養,要麼是……
他想起秦瓊說的那個詞。
無所謂。
---
秦王的帳裡已經坐滿了人。
李世民端坐主位,左手邊是房玄齡、杜如晦,右手邊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程咬金和秦瓊站在靠門的位置,徐世勣也在。
任東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不卑不亢,沒有下跪,甚至沒有行禮,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
“殿下。”他說。
帳裡安靜了一瞬。
尉遲敬德皺了下眉頭——一個俘虜,見了秦王連跪都不跪,成何體統?
但李世民沒發作,反而笑了:“你就是任東?”
“是。”
“坐。”
任東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書卷放在膝蓋上,等著。
李世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別的謀士來見他,要麼誠惶誠恐,要麼慷慨激昂,要麼故作高深。這個人什麼都不做,就是坐在那裡,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
“聽說你讀過很多書?”李世民問。
“還行。”
“都讀過什麼?”
“什麼都讀一點。”
程咬金在後麵急得直搓手——你倒是多說幾句啊!
李世民也不急,又問:“先生覺得,李密為什麼會敗?”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像是閑聊。
但帳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李密降唐又叛唐,最後被殺,是最近最大的事。李世民問這個問題,是在試探。
任東沒有多想,直接說:“他殺了翟讓。”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就這?”
“一個人如果連對自己有恩的人都能殺,那還有誰他不敢殺?”任東的聲音很平靜,“李密的部下不傻,他們知道自己早晚會成為下一個翟讓。一個彼此不信任的組織,打不了勝仗。”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