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牢關潰敗
虎牢關外三十裡,午後。
太陽毒辣地烤著大地。
官道上到處是丟棄的旗幟、糧車和兵器。潰兵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有人丟了盔甲,有人丟了鞋,有人乾脆躺在地上裝死。
任東騎在馬上,隨著潰兵的人流緩緩後退。
他的衣袍不算華麗,但也乾乾淨淨,和周圍那些灰頭土臉的潰兵形成鮮明對比。腰間還掛著一個書袋,裡麵露出一個捲軸的軸頭,軸頭上係著一根青色的綢帶。
旁邊的親兵急得直拽他的馬韁:“先生!快走!唐軍的騎兵追上來了!”
任東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塵土飛揚,隱約能看見黑色旗幟在飄——那是李世民的玄甲軍。
他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說:“跑什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親兵快哭了:“先生,您倒是上點心啊!”
任東沒理他,從書袋裡抽出那捲軸,解開綢帶,緩緩展開。
卷首寫著四個字:《華林遍略》。
這是梁朝人編的類書,六百二十卷,包羅萬象。他讀到的是“地部”卷,講天下山川形勝。
兵荒馬亂的,旁邊人都在逃命,他倒看得津津有味。
親兵湊過來看了一眼,苦著臉說:“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看書?”
任東頭也不抬:“這書,再過幾百年就沒人見得到了。現在不看,以後想看都看不著。”
親兵:“……”
身後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幾百匹。
玄甲軍的鐵騎如黑色的洪流般湧來,大地都在震動。潰兵們哭爹喊娘地往路邊撲,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抱頭蹲下。
任東的馬被驚得打了個響鼻。他勒住韁繩,把捲軸小心翼翼地卷好,繫上綢帶,塞回書袋裡。
“行了,”他對親兵說,“不跑了。再跑也跑不過馬。”
親兵臉都白了:“先生!”
任東翻身下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找了塊路邊的大石頭坐下。
親兵愣了:“您這是……”
“坐著等,”任東說,“他們不會殺俘虜的。李世民不是那種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書上是這麼寫的。”
親兵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最後也下了馬,戰戰兢兢地蹲在任東旁邊。
玄甲軍越來越近。
為首的那個將領一身黑甲,馬速極快,從任東身邊呼嘯而過時,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為這個潰兵實在太淡定了,跟周圍格格不入。
但那人沒有停。
玄甲軍的目標是前麵還在逃的潰兵主力,沒工夫管路邊這幾個零散的俘虜。
等騎兵過去,後麵的步兵纔跟上來。他們開始收攏俘虜,把路邊跪著、蹲著、躺著的人一個個拎起來,集中到一起。
一個唐軍校尉走到任東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幹什麼的?”
任東:“謀士。”
校尉愣了一下——這身打扮,這氣度,的確不像普通潰兵。
“哪個帳下的?”
任東報了王世充那邊一個將領的名字。
校尉點點頭,沒有為難他,隻是指了指前麵:“去那邊集合。老實待著,有飯吃。”
任東站起來,拍了拍袍子,跟著其他俘虜往集合點走。
親兵跟在後麵,小聲說:“先生,您怎麼一點都不怕?”
任東:“怕什麼?”
親兵:“被俘虜了啊!”
任東想了想:“你吃過洛陽城東那家胡餅嗎?”
親兵:“啊?”
任東:“那家胡餅做得不錯。等這事完了,我請你吃。”
親兵徹底無語了。
唐軍大營,同日下午。
秦瓊剛從前線回來,盔甲上還沾著血。
他在自己的營帳前解甲,程咬金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手裡拎著個水囊。
“二哥!今天殺得過癮!”程咬金灌了一口水,“竇建德那十萬大軍,跟紙糊的似的!”
秦瓊沒接話。他皺著眉,似乎在想著什麼。
程咬金湊過來:“咋了?還惦記著那事兒?”
秦瓊看了他一眼。
程咬金壓低聲音:“你是說……那位?”
秦瓊點點頭:“王世充派了人去增援竇建德。他……可能在那支隊伍裡。”
程咬金瞪大眼睛:“那他現在……”
“不知道。”秦瓊說,“所以我得去找。”
程咬金一拍大腿:“那還等啥!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秦瓊搖頭:“你去把懋功也叫上。他認人比我準。”
程咬金撒腿就跑。
唐軍俘虜營,傍晚。
戰俘被分成幾片區域,按身份高低分開。
普通士兵蹲在空地上,擠成一團。低階軍官被關在幾頂破帳篷裡。像任東這種自稱“謀士”的,待遇稍好一些——單獨劃了一片區域,有幾頂像樣的帳篷,還有人給發了一碗粥。
任東坐在帳篷門口,端著粥碗,慢慢喝著。
粥是稀的,但至少是熱的。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又從書袋裡掏出那捲《華林遍略》,展開來,接著看“地部”裡講洛陽山川的那幾頁。
夕陽照在泛黃的紙頁上,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娟秀的抄寫字跡。
旁邊的俘虜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一個中年俘虜忍不住問:“這位先生,您……還有心思看書?”
任東頭也不抬:“這書,以後就沒了。能看幾頁是幾頁。”
中年俘虜:“您就不擔心……他們會不會殺我們?”
任東翻了一頁:“不會。”
中年俘虜:“您怎麼知道?”
任東:“李世民要是殺俘虜,他就不叫李世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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