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安。
七月初,屠汐顏回家了。
從計程車上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接收到了很多人的熱情。
先是保安大叔看見她後樂嗬嗬的說了句:“狀元回來啦?”
再是幾個不認識的正在跳廣場舞的大媽湊上來,七嘴八舌的跟她打招呼。
“汐顏回來啦?我聽你媽說你出去打工了,唉喲我要是有你這麼懂事的乖女兒,祖墳都要冒青煙了。”
“可不就是嘛,這幾天都快把你媽樂死了,天天都有電視台上門要采訪她呢,這下你爸和你媽都能像明星一樣上電視了。”
“也不知道鳳娟那是什麼福氣,大女兒考了個狀元,二女兒直接保送,真是一個比一個優秀啊。”
“我兒子明年中考,汐顏啊,你有空的話能不能給我兒子補補課啊!”
接二連三誇獎倒豆子般環繞在屠汐顏耳邊。
饒是她向來鎮定自若,也有點招架不住。
訕笑兩聲,擺擺手,接過大姨們遞過來的蘋果棗子,好不容易從包圍圈裡掙脫出來,她馬不停蹄趕回了家。
知道屠汐顏今天回來,屠玉山特意在家等,沒去廠裡。
屠樂安也放暑假了,全家人都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屠樂安說的那句話影響了王鳳娟,自屠汐顏回來後,她那雙眼一直有意無意朝屠汐顏臉上看。
這麼一看,好像她臉上那道疤,確實更淡了些。
不仔細看,根本都看不出來。
還有她的麵板,明明之前還是個滿臉蠟黃的土氣小女孩兒,如今倒是渾身都變了樣兒。
就跟那大城市的千金小姐一樣,比她精心培養的樂玲都惹眼幾分。
屠汐顏也明顯感覺到王鳳娟對她的態度變了。
最直觀的是她一進門,王鳳娟就主動問她熱不熱,還用關心的語氣問她在京城做什麼工作,累不累。
屠汐顏意外,拿不準她什麼心思,印象中,王鳳娟這種態度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隨便捏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屠玉山這時從房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個信封,信封裡鼓鼓囊囊的。
屠汐顏隨意瞥了眼,沒當回事兒。
就見下一秒屠玉山走上前,將那信封遞給自己,道:“女兒,這裡麵有兩萬塊錢,是我和你媽獎勵你考上z大。”
接著又掏出張銀行卡:“聽安兒說,你去京城打工是為了還治臉欠下的錢,這卡裡有二十萬,你拿去用,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屠玉山這個做派可真是讓屠汐顏驚訝了。
她先是看了王鳳娟一眼,王鳳娟居然破天荒的沒發脾氣。
這可真是難得了。
屠樂玲也湊過來,興衝衝的說:“姐,我也有獎勵。”
要說最開心的,那肯定是屠樂玲了。
她做夢都想緩和媽和大姐之間的關係,眼下爸當著媽的麵不僅獎勵姐兩萬塊錢,還給她拿銀行卡治臉,媽看見了,竟然什麼意見都沒有。
原本上次還因為屠樂安編造這個理由覺得不妥,如今看來,還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
屠汐顏眼神狐疑的,猶豫著還是把卡接了過來。
屠家雖不是豪門富戶,但食品廠經營這麼多年,也攢了不少家底,二十萬來說綽綽有餘。
“行了,今天媽不做飯,咱們出去吃吧。”王鳳娟提議道。
“原本你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今天也想過來的,被我給擋了,咱一家人好好慶祝一下就行了。”屠玉山說。
屠汐顏點點頭,沒什麼意見。
印象中,兩對老人很少主動上門。
即使來榆安,也是來看他們的大孫子。
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對屠汐顏和屠樂玲沒多少感情,外公外婆倒是挺好,但也因為身體的原因,很少出門。
屠汐顏猜想,這次估計是因為聽說她考上z大,而屠樂玲也獲得保送讓他們覺得臉上有光,這纔想來榆安的吧。
但不論是什麼原因都無所謂,這大半年以來,她是一次都沒見過兩對老人,根本不關心他們來不來。
屠玉山攔著纔好,免得來了又鬨矛盾。
屠汐顏在家歇了會,屠玉山在家附近的飯店訂了個包間。
房間裡,屠玉山拉開抽屜,拿出那半截綠色玉佩,滿是繭子的手指摩挲著。
王鳳娟見了,帶著些愁容說:“你真要告訴她咱們不是她親生父母的事?”
屠玉山歎了口氣,沉默著。
自把屠汐顏接回屠家,她脖子上就掛著這枚玉佩,隻有半截,明顯能看出來還有另一半。
王鳳娟當時就後悔了,擔心日後屠汐顏真正的家人上門找她,那這孩子他們豈不是白養了。
可看著小小的屠汐顏瞪著大眼睛著實可愛,還是心軟了。
結果一養,就養了這麼些年。
其中還發生過那麼多事。
王鳳娟對屠汐顏的感情也很複雜。
說愛,也被這些年的厭惡給消磨的差不多了。
說不愛,畢竟是真真切切和她生活了十幾年的活生生的人。
她也不知道這些年究竟是和誰過不去,是屠汐顏還是她自己,王鳳娟早都分不清了。
屠樂安患上心疾後的每一天她都在恨,恨自己為什麼要收養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也恨為什麼當初不多叮囑一下保姆,讓她必須寸步不離的守在孩子身邊。
可她更恨的,一直以來都是自己。
她恨自己沒有儘到做母親的責任,恨自己為什麼要早早去廠裡幫忙。
屠玉山有句話說的沒錯,屠汐顏當時才那麼小,她懂什麼?
當時周圍也沒有監控,事實如何全憑保姆一張嘴隨便說,真相究竟如何還未可知。
王鳳娟一直都清楚這一點,隻是心裡的恨與悔讓她不敢承認屠玉山說得對。
這些年,是她對不起屠汐顏。
王鳳娟想著,眼眶一紅,她忙扭過頭,抬手蹭蹭眼睛。
和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屠玉山怎麼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無非又是在心疼兒子了。
正想出口安慰,就見王鳳娟哽咽著開口:“玉山,這些年,是我做錯了。”
“我對不起屠汐顏那個孩子,當初把她從福利院接回來,她就該是我親生的孩子。”
沒想到王鳳娟說的竟是這個。
屠玉山一愣神,握著玉佩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