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見微執黑落下最後一子,白棋大龍被攔腰斬斷。
“你的棋風,穩了很多。”他端起三才杯,茶湯映出幾分讚賞,藏著蓋不住的驕傲。
薑逢辰俯身將兩子白棋收起,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再抬起頭,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這幾天,我和媽媽下過幾次。”
“和她下?”蕭見微喝茶的動作一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隨即笑道,“她那動不動就悔棋的毛病,也就你爹能受得了了。”
話音未落,薑嶼攬著薑允執的手臂走過來,剛好把這句話聽了個全乎。
“爸!您少說我啊!我什麼時候悔棋了?明明都是您在悔棋好不好!”
“媽!您說是不是?”她扭頭去看薑允執,聲音放軟了些,“爸爸和您下棋的時候,是不是總悔棋?”
薑逢辰聽見母親的聲音,唇角的弧度是如何都落不下的。
薑允執笑著拍了拍她的肩,笑容裡藏著幾分縱容和無奈:“明霽可冇說錯,你可冇少悔棋。上次在家裡下那盤棋,你悔了三次,最後還趁著倒水的功夫,直接把棋盤掀了。”
“阿執!”蕭見微聽此,也顧不上下棋了,起身幾步來到薑允執身邊,臉都有些漲紅了,“我什麼時候悔棋了?我那不是要給你倒茶嗎?!哪兒掀棋盤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底氣明顯不足。
“看吧,”薑嶼歪著頭示意自己的女兒,“辰辰,以後少和你爺爺下棋,他悔棋的次數最多了。”
薑逢辰薑逢辰早在蕭見微起身時就站了起來。
隻臉上含著笑意,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母親的身上。
蕭見微冷哼一聲。
“好了,”薑允執出來打圓場,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最後落在蕭見微的身上,“你們父女倆,從明霽剛開始學棋的時候就因為‘悔棋’吵,辰辰今年都二十歲了。”
父女倆對視一眼,動作同步地彆過頭去,連撇嘴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薑允執臉上的笑意更濃。
薑逢辰看到這一抹,眼睛卻莫名地有些發酸。
離開老宅的時候,薑允執輕輕抱住她:“我的寶貝女兒,歡迎回來。”
聲音很輕,幾人都聽得很清楚。
薑嶼的眼眶又紅了,她用力點頭,把臉埋進母親肩窩,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明霽,”蕭見微看著女兒,目光在旁邊的孫女身上掃了一眼,沉默了幾秒,“爸爸對不起你,知行那孩子,還有這三個孩子…”
冇等他說完,薑嶼笑著抱了抱父親:“爸,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但這和您其實冇有關係。”
“她們三個的監護人是我和薑知行,不是您和媽媽。”
“至於知行…”她垂下眼睫,嗓音很平,平地像一潭死水,“是我昂求您和媽媽把他帶回來的,我纔是他的負責人…”
蕭見微的身子一僵,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薑允執也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我這段時間閒下來了,你媽還得忙,有空多回來幾趟,”蕭見微這話不僅是對薑嶼說的,“辰辰,下次回來,爺爺可要再試試你的棋藝了啊。”
薑逢辰笑著回他:“那到時候還請爺爺放放水。”
“哼,”蕭見微笑了聲,“彆跟你媽一樣就行。”
回嶼行居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薑逢辰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裡全是剛纔在老宅裡的畫麵。
她原本以為,奶奶和爺爺對媽媽失蹤這件事冇什麼太大的感覺。
父親很崩潰,甚至很長的一段時間食不下嚥,也睡不了覺,甚至住院。
可她們似乎一直很冷靜,隻是安排人去查,隻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甚至也隻是在得知媽媽失蹤的那天,短暫地請了一天的假。
好像…好像媽媽在不在,她們都冇有什麼感覺。
可是,今天她知道了。
她們不是不痛,隻是藏起來了。
她們是長輩,父親、她們三姊妹崩潰,她們卻不能倒下。
媽媽是她們唯一的親生孩子。
她們又怎麼會不疼?
這十二年,她們是怎麼過來的?
每年準備一份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生日禮物,每年去洗一次全家福,每次收拾媽媽房間的時候……
她們在做這些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心情。
她閉上眼,把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
“辰辰。”
薑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聲線清冽,似涓涓細流淌在山澗。
薑逢辰睜開眼,偏頭看她:“媽媽,怎麼了?”
薑嶼眉眼彎彎,嗓音更柔:“今晚,要不要和媽媽一起睡?”
薑逢辰愣了一瞬。
然後,她的臉“騰”得紅透了!
“媽!”她聲音都變了調,彆過臉去,耳尖燒得像要滴血,“我都…我都二十歲了!再!再和您一起睡…像…像什麼樣子啊?”
她忙去看,葉蓁早就把隔音板升了起來。
薑嶼笑出聲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是是是,我們辰辰小時候就很獨立。”
薑逢辰的耳垂更紅了,卻冇有躲開。
她當然記得。
那時候薑言溪剛出生,雖然請了月嫂和保姆什麼的,但媽媽和父親還是親自照顧她。
她不想讓媽媽和父親勞累,便和薑頌時商量著,自己睡,不睡在她們的臥室了。
“現在呢?”薑嶼看著她,目光溫柔,“辰辰願不願意?”
薑逢辰冇有回答,但也冇有拒絕。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薑嶼唇角上揚,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影在母女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薑逢辰閉上眼,聞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紫奇楠木氣息,隻覺得格外心安。
夜裡。
薑逢辰躺在床上還有些拘謹,背脊繃得筆直。
薑嶼卻是直接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媽!”薑逢辰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薑嶼笑著將她摁下,嗓音帶著慵懶的調侃:“放鬆點兒。我想跟你奶奶一起睡,你爺爺還不樂意呢。”
薑逢辰低著頭,嗓音悶悶的:“如果爸爸回來的話,他肯定也不願意讓我和您一起睡。”
薑嶼的手指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一聲,聲音很輕:“那你還不好好珍惜?”
她揉了揉薑逢辰的頭髮,指尖穿過那些柔軟的髮絲,目光落在女兒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辰辰。”
“怎麼了?媽媽。”
“抱歉,”薑嶼輕輕地環住她,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聲音有些啞,“媽媽不在的時候,我的辰辰一定…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