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刺骨的陰冷,像冰錐一樣狠狠鑿進骨髓。
林半夏是在劇烈的眩暈中睜開眼的。
視線模糊,耳鳴聲尖銳刺耳。
這種虛弱到隨時會斷氣的感覺,實在太陌生了。
作為修仙界最後一位大乘期大能。
她已經幾百年沒體會過這種凡人纔有的“頭暈眼花”。
睜眼的一瞬間。
沒有熟悉的昆侖雲海,沒有靈氣氤氳。
視線盡頭,是冰冷、堅硬的白色大理石地板。
紋理誇張,透著一股濃濃的暴發戶氣息。
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映出一張蒼白如紙的鬼臉。
還有她正跪在地上的、搖搖欲墜的身體。
“嘶……”
林半夏試圖挪動膝蓋。
渾身的骨頭卻像被抽走了,軟成了一灘爛泥。
尤其是左邊的小臂。
神經末梢正在瘋狂傳遞著一種尖銳的隱痛。
她垂下視線,瞳孔驟然收縮。
寬大的袖子被粗暴地推到了手肘上方。
白皙得有些病態的小臂上,赫然印著一個青紫色的恐怖針孔。
周圍的麵板高高腫起。
針眼處的血跡還沒完全幹透,凝固成了一個刺目的暗紅血珠。
轟——
記憶碎片如同被引爆的炸彈,在她的識海裏瘋狂炸裂。
畫麵交錯,資訊洪流蠻橫地塞進大腦。
林半夏懵了。
她,無極道尊,修仙界最強財迷。
就在前一秒,她還舒舒服服地躺在堆滿極品靈石的洞府裏。
一邊吃著靈果,一邊美滋滋地數著剛賺來的幾千億金山。
天道那老東西降下法旨,求她趕緊飛升。
她翻了個白眼,當場拒絕。
天上沒訊號、沒WiFi,更沒法炒股看盤,傻子纔去!
結果呢?
天道那個小心眼大概是急眼了。
竟然趁她數錢數到最快樂、防備最低的時候,陰險地降下一道暗雷!
再睜眼。
她攢了幾百年的錢,沒了。
她那座風水絕佳的靈石山,也沒了。
她穿書了。
穿進了一本名叫《豪門團寵:玄學嬌嬌的滿級魚塘》的古早降智小說裏。
成了書裏那個全網群嘲的炮灰真千金。
剛被認回豪門,就被當成假千金的移動血庫。
最後甚至被當成活人祭品,硬生生放幹了血獻祭。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粗暴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件名貴的青花瓷器,就在她膝蓋前半米處被砸得粉碎。
尖銳的瓷片飛濺而起,擦過她的臉頰。
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淺紅色血痕。
“林半夏,你還要裝死到什麽時候?!”
一道尖銳刺耳的女聲從頭頂砸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
林半夏咬著牙,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最先入眼的,是一雙精緻的香奈兒限量版高跟鞋。
視線再往上。
是林母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若雪身體弱,抽你一點血救她的命,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母指著地上的碎瓷片,厲聲尖叫。
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要直接戳進林半夏的眼眶裏。
“你倒好,不僅不磕頭感恩,還敢在這發脾氣!”
“嫉妒成性,竟然摔碎了若雪最喜歡的古董花瓶!”
“那可是若雪求了很久,京城顧老爺子才送給她的生辰禮!”
林半夏麵無表情地盯著地上的青花碎片。
嗬,摔花瓶?
原主的記憶裏,這事兒根本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分明是那個好妹妹林若雪,自己戲癮大發故意推倒的。
典型的做賊喊捉賊。
而可憐的原主,剛剛才被幾個保鏢按著,強行抽走了足足600cc的血。
對於一個長期在鄉下吃糠咽菜、嚴重營養不良的少女來說。
抽掉600cc,幾乎等於抽走了半條命。
一陣胃痙攣猛地襲來,翻江倒海。
這是極度貧血和虛弱帶來的本能生理反應。
林半夏想張嘴罵人,嗓子卻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幹澀發苦。
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媽,您別怪姐姐了,咳咳……”
不遠處的沙發上,適時傳來一聲氣若遊絲的呻吟。
林半夏用餘光掃過去。
林若雪正柔弱無骨地半躺在奢華的真皮沙發上。
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愛馬仕純手工羊絨毯。
她手裏,正端著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極品官燕。
燕窩晶瑩剔透,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林半夏os:這哪是喝燕窩啊,這喝的都是老孃的血本啊!)
在林半夏這雙能看透因果的眼裏。
那碗燕窩上,正纏繞著從原主身上強行剝奪的鮮紅血氣。
林若雪的小臉慘白,眼角掛著兩滴搖搖欲墜的淚珠。
眼眶微紅,端的是一副我見猶憐的白蓮花做派。
“姐姐隻是太想融入這個家了。”
“她大概是覺得,如果不表現得特別一點,大家就會忽視她吧。”
林若雪一邊虛弱地輕咳,一邊穩定發揮著茶言茶語。
“就算她砸了我的花瓶,抽血弄疼了我,我也絕對不會怪她的。”
“隻要姐姐能開心,哪怕以後再抽我的血……我也願意。”
林母聽到這番話,心疼得五官都要皺在一起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將林若雪摟進懷裏。
那副慈母模樣,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哄她。
“我的傻孩子,你就是太善良了!”
“你是我們林家的掌上明珠,她一個鄉下來的粗鄙土包子,拿什麽跟你比?”
“她的血能救你的命,那是她上輩子燒了高香積的德!”
林半夏靜靜地跪在地上,聽著這母女倆的惡心對白。
心裏隻剩下一個大大的無語。
這垃圾天道,不讓她數錢就算了。
居然還強製她觀看這種不需要帶腦子的降智戲碼。
這劇情的惡心程度,簡直比她洞府門口幾百年沒掃的老鼠屎還要燻人。
“夠了。”
客廳主位上,一直沉默抽著雪茄的林父終於開口了。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裏的財經報紙。
眼神像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劣質垃圾一樣,冷冷掃過地上的林半夏。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裏,沒有半分親情和溫存。
隻有資本家打量廉價勞動力的極致冷血。
“半夏,林家花錢把你從鄉下接回來,可不是請你來當大小姐的。”
林父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聲音毫無起伏。
“當初看中你,接你進門,是因為你這個血型還有點用處。”
“可你看看你回來這三個月,都幹了些什麽?”
“除了惹是生非,就是處心積慮地嫉妒若雪!”
“現在,若雪因為你受了驚嚇,連老爺子送的花瓶也碎了。”
他夾著雪茄的手指敲了敲桌麵。
“立刻跪著挪過去,給若雪磕頭道歉。”
林半夏沒動,依舊低垂著頭,保持著死寂的沉默。
她正在集中精神,嚐試強行調動體內殘存的一絲靈氣。
然而,這具破身體實在太不爭氣了。
經脈堵塞得像水泥管,細得跟頭發絲一樣。
丹田裏更是空空蕩蕩,連隻蒼蠅飛進去都要餓死。
但,那又怎樣?
身為大乘期老祖的神魂威壓,可是刻在骨子裏的!
她的沉默,落在林家人眼裏,卻成了不知死活的無聲抗拒。
“你這是什麽眼神?!”
林父見她居然敢不吱聲,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他猛地一拍紅木扶手,霍然站起身來。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半夏,猶如看著一隻螻蟻。
“你以為你不說話,這事兒就能這麽混過去?”
“在這個家裏,我想讓你跪著,你就絕不能站著!”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林家就是養條狗,都比你聽話懂事!”
“你的命都是我們林家給的,讓你救若雪,那是你應該做的奉獻!”
周圍站著的一圈傭人們,也紛紛撇嘴,投來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
在他們這些踩低捧高的人眼裏。
這位所謂的“真千金”,不過是個空有血脈的村姑丫頭罷了。
不僅長得麵黃肌瘦、毫無氣質,還整天陰沉著一張死人臉。
哪像人家若雪小姐,人美心善,平時給小費又大方。
“真是丟人現眼,鄉下來的就是沒規矩沒教養。”
“偷東西不成還發脾氣砸花瓶,這種野丫頭也配回咱們林家?”
細碎的譏諷聲,像發臭的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林半夏由始至終,都靜靜地低著頭。
在外人看來,她是被罵得抬不起頭,是膽怯,是卑微入骨。
可誰也沒有看到。
她那被淩亂劉海遮擋的眼眸裏,正幽幽地閃爍著冰冷徹骨的寒光。
那根本不是在看自己父母的眼神。
而是在看……一屋子即將咽氣的死人。
作為曾經一劍削平過三座魔山的無極道尊。
她手上沾過的血,殺過的魔修,比這些蠢貨傭人見過的螞蟻都要多。
要是換在上一世。
這種下等螻蟻敢在她麵前逼逼賴賴,神魂早就被她抽出來點天燈了!
但現在,不行。
因為她真的很窮。
窮到口袋裏沒半毛錢,身體裏隻有半條命。
而財迷老祖最信奉、且絕不打破的一條鐵律就是:
在沒賺到足夠的回本錢之前,絕不白白浪費力氣去殺人。
“不說話是吧?裝死是吧?”
林母發出一聲冷笑。
她顯然覺得林半夏的沉默,是在挑釁她這個當家主母的絕對權威。
林母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回沙發前。
動作粗暴地從那隻昂貴的愛馬仕鉑金包裏,掏出了一份檔案。
隨之帶出來的,還有一本厚厚的、邊角有些泛黃的記賬本。
那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原主回林家後的每一筆開銷。
“既然你給臉不要臉,不知好歹,那我們林家也別跟你談什麽親情了!”
林母翻開賬單,眼神惡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去鄉下接你回來的油費和路費,一共二十三萬!”
“給你買的那幾身能見人的廉價衣服,四千塊!”
“還有你這三個月每天吃的米飯,用的水電,哪怕是一張衛生紙!”
“這些,我們可都一筆一筆給你記得清清楚楚!”
啪!
她將那份早就擬定好的黑白協議,狠狠地摔在林半夏的麵前。
紙張散落,帶著淩厲的風聲。
協議的封麵上,加粗的黑體字赫然寫著:
《器官預備捐獻同意書》。
“簽了它。”
林母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裏硬生生擠出來的,透著毫不掩飾的殘忍。
“若雪的身體虛弱,需要長期的調養,而你的血脈和她最完美匹配。”
“以後無論若雪需要什麽,不管是抽血,還是換腎!”
“你都必須無條件提供,隨叫隨到!”
“這就當是還你欠我們林家的天價撫養債!”
林母雙手環胸,下達了最後通牒。
“痛快點簽了它,你勉強還能頂著林家二小姐的名頭。”
“否則,你現在就給我扒了這身皮,滾回你那個窮山溝裏去等死!”
客廳頂端華麗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
晃得林半夏的眼睛生疼。
她靜靜地盯著地磚上那份彷彿透著血腥味的同意書。
又用餘光掃了一眼那本荒謬到極點的所謂的“養育賬單”。
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活了幾千年,橫行修仙界。
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比她還要“會算賬”、還要不要臉的凡人!
連強行抽幹她的血去救一個假千金,都能被包裝成天大的恩賜。
轟——!
林半夏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那原本幹涸虛弱的丹田深處,突然不受控製地湧起了一股暴躁的氣流。
那是大能強者的絕對尊嚴,被凡人強行踩在腳底摩擦後,引爆的本能反應。
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她終於,頂著那股暈眩感,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一刻。
她那雙因為嚴重貧血而顯得有些空洞蒼白的眼睛裏。
竟不可遏製地溢位了一絲讓人靈魂顫栗的凜冽金光!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林母正對上那個眼神,心髒猛地一縮,隻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她雙腿一軟,竟然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了一大步。
但隨即,強烈的羞惱戰勝了那一瞬間的恐懼。
她惱羞成怒地挺起胸膛,強撐著氣場尖叫:
“你那是什麽鬼眼神?!看什麽看!趕緊拿起筆給我簽!”
林半夏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她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唇角,緩緩向上揚起。
勾勒出一個嘲諷到了極點、也危險到了極致的冰冷弧度。
那是一個滿級財迷大佬,即將開始全方位清算因果的危險訊號。
在一道道錯愕的目光中。
她那修長卻指節發白的手,緩緩摸向了那份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