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木坊市的喧囂隨著距離的拉遠,逐漸被茂密林海的沙沙風聲所取代。
周萬年沿著那條極其粗壯、彷彿由無數條青色巨蟒糾纏而成的藤蔓主街一直走到盡頭,身形隨之沒入一片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之中。他沒有立刻駕馭遁光衝天而起,去彰顯自己高深的修為,而是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旅者,踩著地麵上厚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柔軟腐殖質,在靜謐的參天巨木間平穩地穿行。
陽光透過上方重重疊疊的巨大葉片,在布滿翠綠苔蘚的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周萬年的腳步極其輕緩,鞋底落在枯葉上,甚至沒有發出一絲碎裂的聲響。他一邊看似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將龐大的神識探入那枚從長青閣高價換來的翠綠玉簡之中。
玉簡內的資訊浩如煙海,將整個乙木仙域的地貌全景在周萬年的識海中徐徐展開。這裡沒有修羅域那種令人窒息的漫天血氣與荒蕪,也沒有連綿不絕的熾熱火山,入眼處皆是無盡的莽荒森林、幽深的琥珀色湖泊,以及布滿致命毒瘴的廣袤沼澤。
天庭的勢力雖然在真仙界手眼通天,但想要在這等環境極其複雜、生機旺盛到近乎妖異的地方搜尋一個刻意隱藏行跡的高手,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周萬年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段沒有任何人打擾的絕對時間。
他的神識在地圖上幾處被特意標註為暗紅色的極度危險區域緩緩掃過。最終,一處名為幻霧幽穀的地方,牢牢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地圖上對這處幽穀的描述極其簡略,隻標註了此地常年籠罩著一種能夠大幅度遮蔽神識探查的天然幻霧。穀內常年不見天日,且生長著大量能夠釋放致命毒瘴的古怪藤蔓與毒花。即便是修為達到了真仙後期的修士誤入其中,若無特殊的解毒手段和指引方向的高階法寶,也會在無盡的迷霧中徹底迷失,最終被悄無聲息地化為那些毒藤的養料。
這種在外人看來避之不及的絕命死地,對周萬年而言,卻是如今最完美的天然閉關屏障。
確定了目標方位後,周萬年周身泛起一層極淡、幾乎與周圍草木同色的青色流光。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融化在了這片森林濃鬱的木屬性靈氣之中,化作一陣無聲的微風,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沿途的風光在他的視線中飛速倒退,卻又清晰無比。他看到了體型猶如連綿山嶽般的青色巨象在巨大的湖畔低頭飲水,那長長的象鼻每一次吸水,都能在湖麵上製造出一個巨大的漩渦。他看到了成群結隊、每一隻都有頭顱大小的紫翼毒蜂,在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中築起高達百丈的六棱形蜂巢。
他沒有去驚動這片森林中的任何生靈。即便偶爾有幾隻感知極其敏銳、領地意識極強的高階妖獸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還沒等它們抬起碩大的頭顱去探查,那陣青色的微風便已經徹底遠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連續七日晝夜不停的飛馳,周萬年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註的幻霧幽穀邊緣。
前方的景象與外圍森林的生機勃勃截然不同。兩座陡峭得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山峰,如同兩把巨大的利劍直插灰暗的雲霄。兩座黑峰之間,硬生生地裂開了一道寬達數萬丈的巨大峽穀。
峽穀的入口處,翻滾著濃鬱得猶如實質的墨綠色霧氣。這些霧氣彷彿擁有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生命力,在穀口處極其緩慢地蠕動著,吞噬著一切試圖靠近的光線和聲音。站在這裡,連周圍樹木的枝葉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褐色,彷彿被抽幹了生機,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甜腥味,讓人聞之慾嘔。
周萬年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撚。一縷墨綠色的霧氣被他淩空攝入指尖,隨後在他的注視下,迅速凝結化作一滴極其粘稠的毒液。
他將這滴毒液懸停在鼻尖前方寸許的位置,目光平靜如水,沒有絲毫的波瀾。
這毒霧中蘊含著極強的腐蝕法則,且摻雜著某種能夠麻痹神魂的奇異毒素,尋常的護體仙光在這種持續的侵蝕下根本支撐不了多久。周萬年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客觀的評估。不過,對於已經修成真魔不滅體,且肉身邁入太乙中期門檻的我來說,這點腐蝕力,甚至連給我淬體都嫌不夠。
他沒有任何猶豫,邁開平穩的步伐,直接走進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濃厚墨綠濃霧之中。
進入幽穀的瞬間,周圍的能見度直線下降到了不足三丈的距離。即便周萬年將自身龐大的神識外放,也隻能勉強感知到方圓百丈內的模糊景物。那些墨綠色的霧氣不僅阻礙了肉眼的視線,更像是一層層黏稠的膠水,不斷地拉扯、遲滯著他的神識探查。
周萬年並不急躁。他的麵容隱藏在幽暗的霧氣中,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他按照一種極其奇特、暗合天地陣法之理的步伐,在看似毫無規律的霧氣中不疾不徐地穿行。每走幾十步,他都會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周圍那些如同毒蛇般扭麴生長的古怪藤蔓,以及地麵上那些散發著幽光的奇異苔蘚,利用自己對陣法的深刻理解,在腦海中不斷推演著這處龐大天然迷陣的生門所在。
這是一種極其枯燥且消耗心神的推演過程,但他做得極為細緻且充滿耐心。沒有任何急於求成的焦躁,他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採藥人,一點一點地剝開大自然設定的危險外衣。
足足在穀內耗費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周萬年終於憑藉著強大的神識和陣法造詣,穿透了最外圍那層厚重的幻霧帶,來到了幽穀的極深處。
這裡的霧氣反而變得稀薄了許多,視野也變得相對開闊。但空氣中那股木屬性法則的波動,卻濃鬱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彷彿隨便呼吸一口,都能吸入滿嘴的靈液。
前方是一麵高聳入雲、光滑如鏡的絕壁。絕壁的中央,有一道極其細微、猶如天神一劍劈出的裂縫。一股清澈見底卻散發著驚人寒意的泉水,正從這道裂縫中潺潺湧出,在絕壁的下方匯聚成一個方圓數畝的深潭。
深潭的周圍沒有任何能夠釋放毒瘴的藤蔓,隻有一層厚厚的、宛如極品綠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柔軟青苔,散發著微弱而柔和的熒光。
周萬年的目光越過水麵,精準地落在了瀑布後方的那道隱蔽裂縫上。這道裂縫的位置極其刁鑽,若非他恰好經過推演站到了這個特定的角度,即便是神識從這絕壁上掃過,也會輕易地將其當成一塊普通的凹陷岩石。
他足尖在潭水錶麵輕輕一點,身形如同一隻輕盈的飛燕,掠過深潭的上方,沒有濺起一絲水花,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那道裂縫之中。
裂縫的內部別有洞天,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天然溶洞。溶洞的頂部倒懸著無數根散發著幽綠色微光的粗大鐘乳石,地麵的石筍錯落有致,宛如一片石林。最讓周萬年感到滿意的是,這溶洞深處似乎連線著一條極其古老的地下靈脈,木屬性靈氣純粹到了極點,沒有外界那種狂暴的毒煞之氣摻雜其中。
這裡就是接下來這段時間絕佳的閉關之所了。周萬年環視了一圈溶洞,微微頷首,對這個自己精心挑選的地方感到十分滿意。
選定地點後,周萬年並沒有立刻盤膝坐下開始修鍊。他從儲物鐲中取出一大堆散發著各色強烈光芒的陣旗和陣盤,手法極其嫻熟地開始佈置起來。
佈置最嚴密的防禦陣法,永遠是他每到一個新地方、準備閉關之前雷打不動的頭等大事。即便這幻霧幽穀已經足夠隱蔽兇險,這瀑布後的裂縫更是天然的藏身處,他也絕不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所謂的地利運氣上。
他手腕輕輕翻轉,一麵麵綉著玄奧金色符文的青色陣旗化作一道道流光,精準無誤地沒入溶洞四周堅硬的岩壁之中。隨後,他又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由不知名靈木雕琢而成的八角陣盤,將其無比鄭重地安置在溶洞正中央的地下深處。
隨著周萬年雙手不斷結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法印,一道道精純至極的仙靈力如潮水般打入陣盤的核心之中。
嗡。
整個寬敞的溶洞極其輕微地顫顫了一下。一層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透明光幕沿著四周的岩壁悄然升起,將這片廣闊的空間徹底與外界隔絕開來。這不僅是一座經過他改良、能夠抵禦太乙初期修士全力轟擊數個時辰的堅固防禦陣法,更包含了一套極其高明、能夠將內部氣息完美融合進周圍天然環境的斂息迷幻之陣。從外界看去,這道裂縫依舊是那道安靜流淌著泉水的裂縫,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和法力波動。
佈置完外圍這道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周萬年又在溶洞中央那塊最平整的青石上,用上百塊極品仙元石,一絲不苟地堆砌了一座小型的聚靈陣。
做完這所有繁瑣且消耗極大的準備工作,他才極其舒緩地長出了一口氣,在聚靈陣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周萬年閉上雙目,運轉了幾個大周天,將自身在趕路和布陣中消耗的仙靈力徹底恢復,將精氣神調整到了毫無瑕疵的巔峰狀態。
他手掌緩緩一翻,那個從長青閣購得、貼著金色封條的羊脂玉瓶,以及那個從公輸天處繳獲的紫木匣,同時憑空出現在他的麵前,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他沒有急著去動那至關重要的建木殘枝,而是先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柔地夾住了羊脂玉瓶的瓶塞,緩緩揭開了那道金色的封條。
瓶塞拔出的瞬間,一股濃鬱到彷彿能夠讓枯死萬年的古木瞬間逢春的恐怖生機,猶如一道實質的綠色氣柱,從狹小的瓶口噴薄而出。整個溶洞內那些散發著幽綠色微光的鐘乳石,在接觸到這股生機的瞬間,光芒瞬間大盛,刺目無比,甚至連周圍堅硬冰冷的岩石表麵,都隱隱生出了幾絲極其微小的翠綠苔蘚。
這萬木之源的生機之霸道,可見一斑。
周萬年神色不動,立刻調動自身龐大的仙靈力,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股試圖逸散的恐怖生機死死地封鎖在自己方圓丈許的空間內,絕不讓其浪費一絲一毫。
隨後,他才將沉靜的目光轉向了那個古樸的紫木匣。
修長的手指輕輕扣動木匣上那道複雜的金屬鎖扣。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匣蓋彈開,那截看似乾枯脆弱、毫無生氣的灰褐色建木殘枝,靜靜地躺在猶如白雪般的冰蠶絲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就像是一截凡間隨處可見的柴火。
但周萬年知道,這其中究竟蘊含著何等驚天動地的天地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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