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那日，薑好天沒亮就趕忙起了。
鋪子收拾停當，瘦身茶熬上，玉女膏擺齊。
李婉清是頭一個客人，穿了件石榴紅的褙子，笑盈盈地走進來，在鋪子裏轉了一圈，嘴裏嘖嘖稱讚。
巳時剛過，趙太太、孫家太太、周嫂子都到了，幾個人圍在櫃台前頭喝茶說話，鋪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王太太如她所料沒來，但送了花籃，紅綢子在風裏晃著。
薑好正給人包膏，門口忽然靜了。
她抬頭看去——錢太太來了。
定然不是來捧場的，她穿著那身絳紫妝花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笑眯眯地走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估摸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手裏提著個藥箱。後頭還跟著兩個丫鬟、四個家丁，排場不小。再往後，是幾個看熱鬧的街坊，探頭探腦往裏張望。
“喲，開張大吉。”錢太太跨進門，笑眯眯的，目光從架子上掃過去，把那位老先生讓到前頭。
薑好迎上去，麵上不動聲色：“錢太太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這位是府城同仁堂的鄭郎中，行醫三十年，在座各位應該都認得。”錢太太道：“薑姑娘開張，我來道賀，順便請鄭郎中幫忙掌掌眼。畢竟藥鋪賣的是藥，不是兒戲。萬一吃出問題來，可不是小事呐。”
門口有人點頭：“鄭郎中我認得，確實是有名的。”
“對，同仁堂的，錯不了。”
鄭郎中麵無表情，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灶房門口那鍋瘦身茶上。
錢太太這迴不是來撒潑的，是帶了“權威”來的。想讓薑好在專業人士麵前露怯。這比直接砸場子高明得多。
“錢太太有心了。”薑好道：“鄭郎中是前輩，能來指點，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鄭郎中“嗯”了一聲，沒接話。錢太太嘴角翹了翹，走到櫃台前頭，拿起那壺瘦身茶，給自己倒了一碗，端到鄭郎中麵前。
“鄭郎中，您給看看，這茶瞅著烏漆麻黑的，能喝嗎？”
鄭郎中接過碗，先是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又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裏片刻，嚥下去。他放下碗，看著薑好：“什麽方子？”
薑好笑了笑：“幾味尋常藥材，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錢太太接話，“薑姑娘，鄭郎中是行家，你連方子都不敢說，這茶誰敢喝？”
門口嗡嗡響起來。有人說：“對啊，方子都不敢亮，誰知道裏頭有什麽？”有人接話：“說不定就是幾味廉價藥，賣高價。”
薑好轉身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小布袋，解開，往桌上一倒。幾樣藥材滾出來，薏米、茯苓、山楂、陳皮、荷葉。她一樣一樣揀出來，擺在櫃台上。
“就這些。”她說。
鄭郎中湊近了，拿起那片茯苓看了看，又聞了聞，放到嘴裏嚼了嚼。他拿起薏米，撚了撚，又拿起山楂，仔細端詳。
錢太太站在一旁，嘴角掛著笑，等著鄭郎中開口。
鄭郎中看完，把藥材放下，看著薑好：“都是好料，茯苓是雲苓，薏米是上等貨，山楂也是陳了三年的。”
錢太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薑好心裏一鬆：“鄭郎中好眼力。”
鄭郎中又端起那碗瘦身茶，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了些，品了好一會兒。他放下碗，問薑好：“薏米炒過沒有？”
“炒過的。”薑好說，“薏米性寒，炒過之後溫和些，不傷胃。”
鄭郎中點了點頭：“山楂去了核？”
“去了。不去核酸味太重，還容易傷牙。”
“荷葉呢？用的頭茬還是二茬？”
“頭茬，頭茬荷葉清香味足，藥性也好。”
鄭郎中點了點頭，錢太太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她盯著鄭郎中，等他開口。
鄭郎中轉向錢太太，語氣平平的：“方子沒問題，藥材沒問題，熬製也沒問題。”
門口“嗡”地炸開了。有人小聲說：“那就是能喝唄？”
有人接話：“鄭郎中都說了沒問題，那還怕什麽？”
錢太太深吸一口氣，擠出個笑來：“鄭郎中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不過——”
她轉向薑好，“薑姑娘，你這茶，總得有個說法吧？比如，喝多久能瘦？瘦多少？萬一沒效果呢？總不能讓人白花錢。”
薑好看著她，這是質疑效果來了？安全沒問題，但效果這種事，說不清楚。你說喝半個月能瘦，人家喝了一個月沒瘦，這怎麽辦？
“錢太太說得對。”薑好點了點頭，“效果這種事，因人而異。有人喝半個月腰身收一寸，有人喝一個月才見效，有人體質特殊，可能沒效果。”
錢太太眼睛一亮：“那你這不是騙人嗎？”
“所以我不賣。”薑好說。
鋪子裏又安靜了。錢太太愣住：“什麽意思？”
“瘦身茶不賣。”薑好走到灶房門口，揭開鍋蓋，熱氣冒出來，藥香彌漫整個鋪子，“今天來的客人，每人免費喝一碗。覺得好，想喝，明天再來，還是免費。”
她轉過身，看著錢太太：“我不收一文錢。喝出問題，我負責。喝了沒效果，我不收錢。但喝了有效果，錢太太，您說，我到時候該不該收錢？”
李婉清端著茶碗慢悠悠接話：“有效果當然該收，人家又不是菩薩在世專門做善事的。”
趙太太也笑了：“錢太太，您要不也喝一碗？反正不要錢，喝不壞。”
錢太太站在那兒，她沒想到薑好會來這一手，竟然不收錢？！可真捨得！
她咬了咬牙，擠出個笑來：“薑姑娘好手段，不收錢，那我也喝一碗。”
薑好親自舀了一碗，端到她麵前。錢太太接過去，看了一眼，仰頭喝了。喝完把碗往櫃台上一擱，擦了擦嘴：“行，我喝了。要是沒效果，薑姑娘，你這招牌可就懸了。”
“要是沒效果，我把招牌摘了。”薑好看著她，語氣平平的，“但要是有效果，錢太太，您可得幫我傳傳名聲。”
錢太太噎了一下，沒接話。
門口的人鬨笑起來，有人喊：“錢太太，您半個月後再來稱稱重唄！”
有人接話：“對，到時候我們都來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