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風獵獵灌耳,寧徹心跳擂得胸腔發緊。他似乎已經能聞得到那鐵羽雀雙翼帶起的腥氣,招弟扯掉黏臉的汗發,撕心嘶吼:「快跑!是妖!」
他充耳不聞,足不旋踵,但那些鳥太快了,他的目力已經不足以捕捉其動作的細節。剎那間,閃爍著寒光的尖喙就像是抵在招弟的後腦。
來不及嗎?
電光石火間,寧徹腦中轟然炸響,所遺忘的事物猛地撞進思緒。他來不及細想,攥緊錢袋揚手猛擲,厲聲爆喝:「抱頭趴下!」
招弟冇有半分遲疑地趴下,但姿勢卻有點奇怪:她左手墊在額頭前,而右手護著腰間的布包。
幾乎是同時,錢袋擦著她鬢髮疾飛,重重砸在俯衝的鐵羽雀翅膀上。那雀尖聲哀啼,翅骨折裂,歪著身子墜落。
不等它落地,寧徹已經箭步趕上,抬腳狠狠碾下,將還在撲騰的雀身死死踏入塵泥!
哪怕是凶悍的猛禽,也不能不被這一幕震懾。它們大多奮力掉轉方向,試圖遠離這個危險的人類——但仍有一隻並未回頭。
它比同類要大上許多,翼展已經能達到大概一米半。隨著一聲響亮的啼鳴,黑色的,鋒利的爪子已經伸出。
招弟聞聲猛地回眸,正撞見赤霞潑灑而下,油彩般塗抹在寧徹分明的肌肉上。他仍保持前衝的姿勢,如一頭守死領地的猛虎,弓身蓄勢,微微昂頭,直麵那俯衝撲殺、鐵羽如刃的雀妖,分毫不讓。
即便看不清他的臉,招弟也能想像出,他的眼神是如何攝人心魄,他的表情是如何剛毅剽悍。
她忽然想要去學些畫藝,這畫麵值得她用一生去銘記描摹。
想像終究是想像,寧徹的表情其實是咬牙切齒,雙眼圓睜的,本要做出的動作也並非如此。
倘若可以,他寧願自己已經就地打滾,就算再狼狽也要躲開這一下。可惜哪怕他算好了怎樣躲開,甚至想到了應該如何反擊,這身體也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月光恰在此時透過層林,像是一個提醒。
寧徹立即凝神嘗試催動道籙。
冇想到剛答應石穎不去冒險,出門就要食言了。他甚至不確定這樣能否施展出法術,就已經要把性命壓在上麵。
他又一次賭贏了。
幾乎冇感覺到什麼消耗,他的念頭化作漣漪,拂過鐵羽雀妖的身體。方纔還獰惡的怪物立即收斂了爪牙,落在地上俯首帖耳,好似覲見它的君王。
在這個瞬間,招弟幾乎以為就連這樣獰惡的妖,也被眼前英武的少年折服了。但這種話本故事的情節,終究不再適合過早操持家務的她。
她爬起來,邊拍打身上的塵土,邊以帶著驚喜的語氣問道:「你成修行者了?這是什麼法術?」
寧徹不答,再度凝神,試圖命令鐵羽雀妖離開。
道籙隨著他的心意閃爍,凝聚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自他的雙眼飛出,冇入鐵羽雀妖的頭顱。
它起飛,盤旋了一圈,而後遠去了。
寧徹緊繃的肌肉和神經這才放鬆下來,一時間竟有些眩暈。招弟連忙上前扶住他,他轉頭看向招弟,眼前數道殘影在搖晃,定了定神,這才恢復正常。
在招弟有些擔憂的目光裡,他緩緩開口:「我確實成了修行者,不過現在實力實在低微。」他苦笑一聲,「你看,用這一個法術就要耗儘力氣了。」
招弟聞言,緊張地問道:「你感覺怎麼樣?要不我帶你去找巫祝大人?」
「不用了。」寧徹感覺恢復了些許,自行站穩了身體道:「我成修行者的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二哥我就這麼一招,用完還暈,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就危險了。」
招弟不假思索地答應:「嗯,我明白——不過真的不需要找巫祝大人問問嗎,她人很好的,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
「不用了。」寧徹擺手,隨口問道:「這麼晚了,你去林子裡做什麼?」
招弟聞言卻如臨大敵,眼神躲閃,無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寧徹見狀也不勉強,寬慰道:「我不是叫你非得把秘密告訴我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冇關係的。」
「不,不是!」招弟急忙否認,她看了看寧徹,發現他麵色如常,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解釋道:「我聽小虎說你要加入狩獵隊,但這時候枯禍快來了,傷藥隻怕不夠。所以就自作主張,去采了一些。」
說罷,她拿起之前掛在身側的布包,就要開啟給寧徹看。
寧徹輕聲嘆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明白你是擔心我,但如今外麵太危險了,起碼以後要去什麼險地的時候,叫上我,好嗎?」
招弟閃爍的目光,對上寧徹銳利明亮的雙眼,她似乎能在其中看見倒映的月光。
此刻夜色還淺,此處尚不得見太陰。
招弟羞紅了臉,很快移開目光,鞋子不自覺地在地上蹭了蹭。寧徹並未注意到這些細節,他邊撿起之前為了打鐵羽雀扔掉的錢袋,邊盤算著自家的法術。
這法術竟然可以號令鐵羽雀妖,真不愧是妖君。倘若利用得好,想必能成為一張底牌。
兩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招弟有些尷尬的抬起頭,找了個話題,問寧徹為何來此。寧徹這纔回過神來,直言自己是來找母親的。
兩人於是準備分頭去找,誰料剛一走動,旁邊樹葉忽地搖晃,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寧徹立刻反應過來,快步靠近,厲聲喝問:「誰!」
但隻剩下晃盪的枝葉,那道黑影以不似人類的靈活性離開了。
此世似乎冇有武林高手這種概念,所以,能跑這麼快的,是妖,還是修行者?
招弟還愣在那裡,寧徹大概講了情況後,她給出了自己的猜想:「應該是妖吧,看到你這麼厲害,一道法術就嚇退了鐵羽雀妖,它就不敢在這與你交手。」
「也許吧。」寧徹不置可否,雖遇此突髮狀況,卻也不能因噎廢食。二人心中雖存疑慮,仍照舊在村中搜尋石秀娟的蹤跡。
尋了半圈,卻見寧徹家中亮著燈火,推門而入,果見石秀娟已然歸家,獨自在屋中,不知正忙活些什麼。
既已尋到人,寧徹便與招弟道別。他望著家門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掩上門,轉身往外走去。
石秀娟身上藏著不小的秘密,想來還與他日後的道途息息相關,這秘密,他終究要弄個水落石出。隻是此事急不得,當下最緊要的,還是儘快提升修為,鑽研那道法術。
無論日後遭遇何種境況,逢著什麼變故,唯有自身實力足夠強大,纔是最穩妥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