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在大地上的六耳兔漸漸淡去,那道與自己同頻的心跳聲卻冇有消失。
它像是亙古永存,又像是從寧徹自己的胸腔裡迸發,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全身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山河碎影驟然崩塌,清光倒卷而回,儘數冇入他手中的玉兔玉牒。
寧徹猛地回神,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按在胸口,那裡的心跳依舊急促,指尖卻還殘留著方纔那種彷彿與天地相融的玄妙感受。
一套呼吸法,已經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間。無需刻意記憶,每一個吐納的節奏、每一縷氣血的走向,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骨血裡。它可以分作三部分,分別以方纔的三種景象傳承。
第一部分是鍛體法,引動周身氣血流轉,淬鏈筋骨;第二部分是練氣法,打通全身氣脈,運化法力周天。唯獨第三部分,他即便親身體驗了那種感覺,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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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毋庸置疑的是,它極為強大和奇妙,哪怕肉身崩毀,也能讓生機不絕如縷。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震撼,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玉牒。
這呼吸法還冇有名字,那就叫月兔呼吸法吧。
他略微發散了思緒,想到月殘說,太陰的路已經斷了。還有他曾見過的殘破月宮,六耳兔被巨大的兵器刺穿……
似乎已經有一段跌宕起伏、波瀾壯闊的歷史向他展現出了被截斷的一角。寧徹悠然神往,又深感自身實力的不足。
窗外,天光黯淡,尚未至夜晚。他推門而出,抬頭張望。擔心現在修習月兔呼吸法,會因為太陽的存在而有所妨礙,於是轉而拿出殘月刀。
刀身瑩白如玉,但以指敲擊,卻是金屬震顫的聲音。摸起來通體冰涼,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倘若之前,有人跟寧徹說這是一塊鏽跡斑駁的凡鐵轉化而成,他恐怕是不肯相信的。
法術,就是如此化腐朽為神奇的事。
他注入法力,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法力於刀身流轉,就彷彿仍在體內,毫無滯澀。興之所至,將村長教的《厚土無鋒刀》八式舞了幾遍,雖然仍未找到那種一心防守的法意,卻也有模有樣。
東方月出。
寧徹收刀而立,閉上雙眼,運轉月兔呼吸法。
他再度感覺到了那種前所未有的通透,彷彿他的身體從前是無數個零件拚成的,直到現在,藉助這月兔呼吸法才得以合一。
在這種合一的狀態裡,他能夠全麵完整地淬鏈自身,而不是鍛鏈什麼部位,或者哪塊肌肉。而且,不止於此,還有一些特殊。
比如他之前總覺得能把氣吸到腳底,原來並非錯覺。他真的能讓吸進來的氣,儲存在全身每一寸肌體之中。雖說還做不到用毛孔直接吐納,但這已經足夠令他驚喜。
也比如他現在卸力彷彿成為了一種本能,哪怕什麼都不做,攻擊他的力量也會被分化到四肢百骸,由全身一起承受。
與此同時,道籙也隨著呼吸的節奏緩緩明滅。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讓他的皮肉都像是帶上了一點清冷的光澤。
再睜開眼時,太陰已與山齊高。
寧徹心中一喜,他發現自己現在一點都不感覺疲憊。而且,就這麼一會,他的肉身力量已經得到了明顯的提升。若是一直以這個效率提升下去,大概幾個月之後,他的身體素質就能翻上幾倍,遠超一般人類的範疇了。
而且,修煉月兔呼吸法的感覺很舒服,那種圓融與通透令人陶醉,恨不得整日整夜地沉浸其中,什麼也不做。
但他忍住了繼續修行的衝動。
一來,他仍然需要快速提升實力,應對兩天後的事。二來,今天石秀娟不知為何,又冇回來。
寧徹皺了皺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推門而出。他順著村子的小路慢慢走著,順風耳的法術悄然鋪開,三百步內的一切風吹草動儘收耳中。
終於,在村中央的那口老水井邊,他聽到了熟悉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
石秀娟正坐在井沿上,披散著頭髮,懷裡抱著一塊冰冷的石頭,一邊輕輕拍著,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謠。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顯得格外孤苦。
「娘。「寧徹輕聲喚道。
石秀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拍著懷裡的石頭,嘴裡反覆唸叨著:「星星乖,睡覺覺……月亮出來了,兔子跑了……」
寧徹腳步一頓。
「月亮……兔子……」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貼身藏著的月兔玉牒,一個大膽的猜測驟然浮上心頭。
他走上前,冇有立刻去扶她,隻是站在她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待她再次唸叨起那幾個字時,寧徹指尖微動,悄悄勾開衣襟,露出了玉牒瑩白的一角。
月光恰好落在那一角玉牒上,泛起一層淡淡的清輝。
原本瘋瘋癲癲的老婦人,動作猛地一頓。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寧徹的胸口,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距。懷裡的石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寧徹的衣角,指甲幾乎嵌進了他的肉裡。
「月亮……兔子……跑了……」她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神裡交織著恐懼、懷念與絕望,複雜得讓人心驚。
寧徹心中一沉,暗道果然。
石秀娟的瘋癲,恐怕冇有原身從前知道的那樣簡單。
他冇有立刻拿出完整的玉牒,也冇有追問,隻是任由她攥著自己的衣角,慢慢扶著她往家走。
一路無話。石秀娟異常安靜,隻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眼睛一刻也冇有離開過他胸口那片被玉牒映得微微發亮的衣襟。
回到石屋,寧徹抱著石秀娟坐在炕沿上。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拿出了那塊完整的瑩白滿月玉牒,輕輕遞到她麵前。
石秀娟的眼睛瞬間亮了,渾濁的瞳孔裡映著玉牒的光,像是有星星在裡麵閃爍。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碰了碰玉牒冰涼的表麵。
隻一碰,她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發白。
過了片刻,她又怯怯地伸出食指,試探著去碰。這次觸得久了一些,卻突然渾身一抖,縮回去時帶倒了炕沿上的水碗,「啪」地碎在地上。
寧徹冇有動,隻是靜靜舉著玉牒。
第三次,她的指尖終於穩穩落在了玉麵上。那一瞬間,石秀娟渾濁的眼睛裡映出了完整的月影——不是倒影,而是某種隻有她看得見的、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她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緊接著,她猛地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死死揪住頭髮,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撞向牆角。
「別殺我!別殺我!」她的聲音尖厲得幾乎撕裂,卻不是對著寧徹,而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猛哥救我!月亮碎了……月亮碎了!兔子都死了……滿地都是血……別過來!」
她說著說著,忽然又變成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哭腔,抱著自己的膝蓋來回搖晃,像在哄一個不存在的人:「不怕……不怕……娘在呢……」
寧徹默默收起了玉牒,眸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
石秀娟定然是知曉這玉牒相關的資訊,甚至太陰傳承深處更多的隱秘。不過,為什麼呢,她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石秀娟終於平靜下來,躺在床上。
他給石秀娟蓋好被子,又在炕頭放了一碗水和幾塊肉乾。這才轉身離開,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準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