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見寧徹接不上話,轉而說起了那三個守山人,說他們橫眉豎眼,村裡很多人都怕。又說起過來的路上,見著大哥躲在南邊的山坡那邊,氣喘籲籲地練矛。
兩人說話時,天邊層雲染紅。
招弟恍然驚覺,道了聲別,慌忙地跑走了。
寧徹微微出了片刻神。方纔與守山人對峙時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緩,連夜苦練兵卒拳的睏倦、荒原裡與熊妖生死搏殺的疲勞,便如潮水般一股腦湧了上來,壓得他眼皮有些發沉。
下一刻,他將那股翻湧的疲憊強行壓了下去。
這樁關乎全村安危的要緊事,還等他去和村長商議。他斂了斂紛亂的心神,甩了甩髮沉的頭,抬步轉身,朝著村中央那座兩進的村長宅邸大步走去。
堂屋的門虛掩著,裡麵亮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寧徹推門而入時,正見石穀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皺著眉思考。石勇坐在側邊,更是一臉的苦大仇深。
這次冇見成材,也不知做什麼去了。
「來了。」石穀抬眼看向他,開門見山:「你先說說,我們倆老頭子在這兒,正商議什麼事?」
寧徹微怔,隨即明白這是村長在考校他。路上他早已想好了對策,此刻自然也不慌,語氣篤定:「我猜,是兩件事。一件是即將到來的獸潮,怎麼守得住村子;另一件,就是那三個人麵獸心的守山人。」
石勇也看了過來。
「不錯。」石穀露出笑容:「那你有什麼想法?」
寧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三個守山人住的客房方向。石穀會意,擺手道:「放心,冇有第四個人能聽見。」
既然他如此說,寧徹放下心來:「第一,獸潮的核心,能組織起這麼多不同的獸類發起進攻,就是因為有領頭的妖,對吧。」
石穀點頭。
寧徹繼續道:「狩獵隊的核心骨乾雖然冇受損,但整體的人手上確實捉襟見肘了。此時麵對獸潮,最好的辦法,就是斬首。隻要殺了領頭的妖,剩下的獸群冇了指揮,就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而如何斬首,就要涉及到第二。」
「第二,就是那三個守山人。」說到這,寧徹目光一冷:「隻要他們人在陣地裡,我就有辦法,讓衝來的妖獸先盯著他們。
屆時既能借獸潮除了這三個惹是生非的禍害,又能借著他們拖住妖獸主力,給我們創造斬首的機會,正是一舉兩得。」
石穀尚未說話,石勇就焦急地質疑道:「你能有什麼辦法,難道靠性命去吸引妖獸嗎?」
「我已經成為修行者了。」寧徹坦言道:「這是我的法術。」
「你成修行者了!難道……」石勇瞪圓了眼睛,站起身來。
石穀卻像是早有預料,語氣帶著笑意,仍然冇有太大的起伏:「坐下,坐下,多大人了,怎麼還一驚一乍的。年輕人有點自己的際遇很正常嘛,」
石勇依言坐回去後,他纔看向寧徹道:「你有多大把握?」
「看妖的數量有多少,兩個或者以內的話,我起碼有九成把握。」寧徹話鋒一轉:「但再多,就怕力有不逮,除非,有能增強魂魄之力,或者恢復狀態的辦法。」
石穀略微沉吟,輕嘆一聲:「哎——恢復狀態的辦法有,但回春符隻剩下一張了,不能用在這兒。」
寧徹追問:「若是能將群妖一網打儘呢,荒原豈不是我們的糧倉?」
又是一陣沉默,石穀這次冇有拒絕:「此事再議吧,起碼該叫石穎知道——別站著說話,你也坐。」
寧徹點頭入座。
接下來就是討論巡防的人手安排,既要把這三個守山人釘在能牽製妖獸的關鍵位置,物儘其用;又要在周遭佈下村裡的熟手,明裡暗裡嚴加監視,嚴防這三人臨陣脫逃、或是故意耍花招放水,讓村防露出足以致命的空門。
這方麵,村長老謀深算,一樁樁一件件,考慮的細緻妥當。石勇也有多年的經驗,時不時能調整一些細節,把原本週密的計劃補得愈發嚴絲合縫。
寧徹則全程以傾聽為主,冇插幾句話。
他本就不擅長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人事排程,更何況穿越而來時日尚短,對村裡哪些人手堪用、村郊哪片地界是守防要害,都還不算清楚,頂多也就是幫他們查缺補漏了。
但若是當成一場學習,這卻是極好的實踐。他索性安坐一旁,沉下心聽著兩位熟門熟路的主事人謀劃,暗自分析每一步的用意。
待到一切安排妥當,他走出村長家,天色已然黑透了。
他已經不太感覺到睏倦和疲憊,索性沿著土路慢慢往回散步。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南邊。
明月朗照,山坡荒蕪,新設的拒馬之外,大片裸露的黃土也像是上了霜,其下有一人。
是滿倉,他拿著一桿長矛,在月光裡揮舞出了殘影。他渾然忘我,哪怕寧徹徑直走過來,也冇發現。
見他如此投入,寧徹自覺也不便打擾了,便在一旁練習兵卒拳。
這拳要求呼吸、姿勢和發力三者高度協調,否則便會自傷。寧徹現在的狀態並不算好,手上還有傷,一不留神用岔了勁,就直接崩出血來。
饒是如此,他也堅持打了兩遍,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遍冇有出錯。當他準備打第三遍的時候,這才聽到滿倉驚訝的聲音:「星,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纔啊,看你練得入迷,就冇打擾你。」寧徹收了拳勢,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笑著道:「這麼晚了還在練武,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這話一出,滿倉非但冇有喜色,反而攥緊了手中長矛,把臉漲得通紅,眼神裡翻湧出難堪和牴觸來。
寧徹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他不明白滿倉為什麼勃然變色,以為是自己無意間犯了什麼忌諱,連忙道:「可是我哪裡說得不對,你先別動怒,哪裡做的不好我改不就是了。」
「你!」滿倉猛地從牙關裡迸出一個字,又生硬地停住了,別過頭去,語氣裡似乎壓抑著火山熔岩般的情緒:「你特地來這裡,就是為了嘲笑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