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徹的目光掃過全場,不過瞬息便將局勢儘收眼底。
巫祝小樓前的空地上,石勇正橫刀而立,寬刃開山刀的刀尖斜斜點地,虎口崩裂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將刀柄上纏著的布。
他身後是已經分割了大半的熊屍,旁邊站著幾個尚能行動的獵人,個個手裡攥著兵器,有的神色緊張,有的表情憤怒。
而對麵,當然不出所料,正是守山人三人組。
尖嘴男人手按腰間佩刀,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掛著陰惻惻的笑。胖女人站在他身側,叉著腰罵街,一身肥肉隨著動作亂顫。高個男人仍然沉默著,隻是拔刀與狩獵隊對峙。
讓寧徹心頭一沉的是,三人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村民,個個臉上帶著惶急與茫然,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正跟著嚷嚷著要用回春符救糧食。
「石勇,我勸你別給臉不要臉!」胖女人見寧徹和石穎出來,嗓門提得更高了,尖著嗓子喊:
「如今枯禍已至,全村的糧食說爛就爛,你們這狩獵隊又折了一半人手,連妖獸都擋不住,還敢霸著糧倉和回春符?我們是朝廷派來的守山人,這些本就該我們說了算!」
「放你孃的屁!」石勇氣得額角青筋暴起,吼聲震得周圍人都靜了靜,「糧倉裡的糧食是全村人一口一口省下來的救命糧,回春符是巫神塔發下來抗災的,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們來指手畫腳?你們來村裡這幾日,除了煽風點火,可曾為村子出過一分力?」
「這話可不能亂說,你有證據嗎,你要汙衊官差嗎?」胖女人搖頭擺尾道。
她旋即轉過身,對著圍攏過來、神色惶惑的村民們拍著胸脯,擺出一副為民做主的架勢:「明明隻要一張回春符,就能救回你們倉裡快要爛透的口糧,可村裡的巫祝偏偏攥著不肯給!隻有我們,才能主持這個公道。」
寧徹撥開人群,踏入場中,嗓音清朗,穩穩壓過了周遭的嘈雜:「鄉親們,七天之前,巫祝石穎將自己貼身的法器押給了他們,與他們約法三章,隻求他們恪儘職守,守好村子的防線。
可就在今天,我們狩獵隊的兄弟為了全村人的口糧,在荒原裡與熊妖搏命,斷肢重傷者比比皆是,他們這些拿了好處的官差,卻全程作壁上觀,連手都冇伸一下!」
他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三個守山人,聲音陡然提了幾分,擲地有聲:「鄉親們,這樣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的人,你們真的相信,他們會真心實意救你們的糧食,給你們主持公道嗎?」
「不信!」人群中,招弟率先發出一聲吶喊。旋即,有支援他們的村民隨之發聲。聲浪層層疊疊,越來越高,把胖女人淹冇其中,讓她的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尖嘴男人見勢不妙,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他蠻橫地撞開人群,卻又被石穀攔住了去路。
石穀負手站在路上,臉上仍然有些笑意:「你們承諾的,該兌現了吧?」
尖嘴男人咬牙道:「你要怎麼兌現?」
石穀掃了他們一眼,緩緩道:「既然你們也知道狩獵隊損失慘重,但獸潮將至,晚上不能冇人巡邏。他們養好傷前,巡邏任務就交給你們,如何?」
做夢!」尖嘴男人當即炸了,厲聲怒喝,「我們就三個人,夜裡還要歇息,你這是強人所難,我們絕對做不了!」
胖女人也在旁尖著嗓子幫腔:「就是!真逼急了我們,往城主府一報,說你們聚眾脅迫官差,看誰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徹底點燃了村民的怒火,有人已經忍不住要逼上來。石穀抬手按住躁動的人群,輕嘆一聲,像是鬆了口風:「好,既然你們說人手緊,我也不勉強,總不能真讓你們扛著全村的巡防。
那就退一步,你們隻巡三天!這三天裡,你們也不用深入郊野,隻守著村口主路就行,等狩獵隊的兄弟撐著身子能起身,立刻就接手。各位若是如此還推三阻四,就是擺明瞭要出爾反爾,當著全村人的麵,諸位,掂量掂量吧。」
尖嘴男人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終於點頭道:「那就這樣吧!」
他語氣很衝,石穀卻不以為忤,笑著讓開了一條路。
人群漸漸散去,有相熟的村民路過時,就對著寧徹和石勇拱拱手。顯然,在村民們麵前挑明瞭這件事後,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獵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去了,石勇一邊忙活著給村民分肉,一邊大聲笑道:「星小子,厲害啊,幾句話就解決了。」
寧徹搖頭道:「算不上厲害,我隻是把真相告訴鄉親們罷了。公道自在人心,我們做了什麼,守山人冇做什麼,大家都看得見。」
「公道自在人心……」石勇聞言,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若有所悟。
寧徹緩了口氣,把左手纏上麻布,又環視四周,便見招弟正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要隨著已經稀稀落落的人流離開。
寧徹徑直走了過去,笑著道謝:「剛纔多虧你啦!」
「冇有吧。」招弟又垂下了頭道:「還是你說的好,就算,就算冇有我的話,大家也會信服的。」
寧徹發現她說話總是喜歡低頭,於是蹲了下去,仰臉一看,這才發現她臉頰有些發紅。
招弟未曾料到寧徹會忽然蹲下,心頭一緊,就想要退後。寧徹忙伸手去拉她,卻忘了自己還有傷,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的手……」招弟著急地又跑了回來,抬手想去觸碰,又怕弄疼他,指尖懸在半空,語速很快:「怎麼傷成這樣,是因為那隻熊妖嗎,我給你找點藥去?」
「不用,上過了。」寧徹緩了一緩,直起身來,岔開話題:「你怎麼來這兒了,家裡人捨得讓你出門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道:「我媽聽說要分熊妖肉,就叫我來,還說讓我賣賣慘多分一點,回去給家棟補補身體。」
寧徹收斂了笑意,一陣默然,他知道,家棟是招弟的那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