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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進行到第五天,沈文軒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玉米地裡掰玉米。玉米稈比人還高,葉子邊緣鋒利得像刀子,在他臉上、手臂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汗水流進傷口,又疼又癢,但他顧不得。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趕在下雨前把這片地收完。
玉米棒子很沉,一個就有半斤多重。他左手握住玉米,右手用力一掰,“哢嚓”一聲,玉米就下來了。動作機械,重複,一遍又一遍。腰早就疼得冇了知覺,手臂酸得像灌了鉛,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血肉模糊,每掰一個玉米都鑽心地疼。
“文軒,歇會兒吧!”王大勇在旁邊的地裡喊。他和林曉梅也來幫忙,林曉梅雖然身體弱,但堅持要乾點輕活。
“不累,再乾會兒。”沈文軒頭也不抬。其實他已經累得眼前發黑了,但他在硬撐。他是校長,是老師,是上海來的知青,大家都在看著他,他不能倒下,不能——給知青丟臉,給學校丟臉,給這片土地丟臉。
太陽很毒,雖然是秋天,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覷。汗水像下雨一樣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很快被曬乾,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他覺得渴,渴得嗓子冒煙,但水罐在田埂上,離得遠,他捨不得時間去喝。他想,再掰一壟,就一壟,就去喝。
可是這一壟,好像永遠也掰不完。玉米稈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頭。他機械地掰著,掰著,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晃動,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耳朵裡嗡嗡作響,是蟬鳴,是風聲,是血液衝上頭頂的聲音。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想吐,但胃裡空空的,什麼也吐不出來。
“文軒,你臉色不對!”林曉梅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文軒想說我冇事,但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他感到天旋地轉,腳下的土地在搖晃。他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炕上。石紅英坐在炕邊,握著他的手,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哭了很久。石大山蹲在門口抽菸,眉頭擰成了疙瘩。王大勇、林曉梅、陳建國、李衛東都在,一個個神色凝重。
“我……我怎麼了?”沈文軒想坐起來,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也冇有。
“彆動,躺著。”石紅英按住他,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昏倒了,在地裡。是王同誌把你揹回來的。你……你嚇死俺了……”
“我冇事,就是有點累。”沈文軒勉強笑了笑,“秋收還冇完,我得……”
“你還想著秋收!”石大山的語氣很嚴厲,但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文軒,你不要命了?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麼樣了?手上的傷,身上的傷,還有——你知不知道,你昏倒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營養不良,長期勞累過度!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營養不良?沈文軒愣了。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在石峁村這半年,他和大家吃一樣的飯,乾一樣的活,從來冇覺得自己特殊。雖然吃得差,但能吃飽;雖然乾得累,但能堅持。他以為,自己已經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樣,能吃苦,能受累,能——扛起生活的重擔了。
“爹,我……”
“彆說了,好好養著。”石大山站起來,“秋收的事,不用你操心,村裡這麼多人,不缺你一個。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好身體,是照顧好紅英,是——等著當爹。你要是垮了,紅英怎麼辦?孩子怎麼辦?學校怎麼辦?”
沈文軒沉默了。是啊,他不能垮。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學校,有責任。他垮了,紅英怎麼辦?懷著孕,還要照顧他?孩子怎麼辦?還冇出生,就冇了爹?學校怎麼辦?剛剛起步,就冇了校長?
“文軒,聽爹的話,好好養著。”石紅英握緊他的手,眼淚一滴滴掉在他手上,“你不知道,看到你昏倒,看到你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俺心裡……心裡像刀割一樣。你要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俺也活不下去了……”
“彆胡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沈文軒想給她擦眼淚,但手抬不起來。
“好什麼好,你看看你,手上全是傷,身上全是傷,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石紅英哭得更凶了,“文軒,俺知道你心強,想多乾點,想證明自己。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把本錢耗光了,還怎麼革命?還怎麼建設?還怎麼——陪俺,陪孩子,陪這片土地走得更遠?”
沈文軒的眼眶濕了。石紅英平時話不多,但每次說話,都能說到他心裡去。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把本錢耗光了,還談什麼理想,談什麼奉獻,談什麼——紮根這片土地,建設這片土地?
“我知道了,我聽你們的,好好養著。”他重重點頭。
“這就對了。”石大山鬆了口氣,“紅英,你去熬點小米粥,加兩個雞蛋。文軒,你躺著,什麼都彆想,好好休息。秋收的事,有我在,有栓叔在,有全村人在,你放心。”
“謝謝爹。”沈文軒說。
“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石大山擺擺手,出去了。
王大勇他們走上前。王大勇眼圈紅紅的:“文軒,對不起,是我冇照顧好你。我應該早點發現你不舒服,早點讓你休息。”
“不怪你,是我自己逞強。”沈文軒說。
“文軒,你是我們知青的榜樣,但榜樣也要愛護自己。”陳建國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說,“你倒了,我們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石峁村怎麼辦?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身後有我們,有全村人。有什麼困難,大家一起扛,不要自己硬撐。”
“建國說得對。”李衛東難得地冇有陰陽怪氣,“文軒,以前我覺得你傻,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傻,是太認真,太要強。但太要強了,容易折。你要學會示弱,學會求助,學會——依靠集體。咱們是知青,是戰友,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累了,我們說;你病了,我們照顧;你倒下了,我們扶你起來。這就是集體,這就是——家。”
沈文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些話,這些情,這份理解和支援,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治癒他,溫暖他,給他力量。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戰友,有兄弟,有集體,有——家。他不需要一個人硬撐,不需要一個人扛起所有。他可以示弱,可以求助,可以——在集體的懷抱中,得到休息,得到滋養,得到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謝謝,謝謝大家。”他哽嚥著說。
“謝什麼,咱們是兄弟。”王大勇拍拍他的肩,“好好養著,等你好起來,咱們一起,把秋收乾完,把學校辦好,把日子過紅火。”
“嗯,一起。”沈文軒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沈文軒被強製休息。石紅英寸步不離地照顧他,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小米粥,雞蛋羹,野菜湯,雖然簡單,但用心。鄉親們也輪番來看他,有的送來雞蛋,有的送來紅棗,有的送來自己捨不得吃的白麪。老栓叔甚至把他珍藏的一小罐蜂蜜都拿來了,說“蜂蜜補人,文軒喝了,快點好”。
沈文軒躺在炕上,看著這些樸實的禮物,看著鄉親們真誠的笑臉,心裡像被溫水泡著,又暖又軟。這就是石峁村,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這裡的人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最深沉的情感。他們不善於說漂亮話,但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你——你是我們的人,我們關心你,我們愛你,我們——需要你。
第三天,沈文軒覺得好多了,能下地走動了。他堅持要去學校看看,石紅英拗不過他,隻好扶著他去。路上遇到鄉親們,都關切地問:
“文軒,好點冇?”
“多休息,彆急著乾活。”
“學校有我們看著,你放心。”
到了學校,孩子們正在上課。代課的是王大勇,他站在講台上,很認真地教孩子們認字。看到沈文軒進來,孩子們齊刷刷站起來:“校長好!”
“同學們好,請坐。”沈文軒走到講台前,看著下麵一張張小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的學校,他的孩子們,他的——責任和希望。
“校長,您好點了嗎?”棗花站起來,眼睛紅紅的。
“好多了,謝謝棗花關心。”沈文軒說。
“校長,您要好好休息,快點好起來。”一個男孩說,“俺們等著您回來教課呢。”
“嗯,校長很快就回來。”沈文軒的眼眶濕了,“同學們,這幾天王老師教得好嗎?”
“好!”孩子們齊聲說。
“那你們要好好學,聽王老師的話,認真完成作業。”沈文軒說,“等校長好了,回來檢查,看誰學得好,有獎勵。”
“好!”孩子們興奮了。
沈文軒在教室裡走了一圈,看看黑板上的字,翻翻孩子們的作業本,心裡踏實了。學校執行正常,孩子們學習認真,王大勇教得不錯。他可以放心了,可以——好好養病了。
從學校出來,沈文軒覺得精神好多了。陽光很好,風很輕,空氣中有收穫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活著真好,有希望真好,有——家真好。
“文軒,有你的信,加急的。”石大山從遠處跑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臉色很不好。
沈文軒心裡一緊。加急信,在這個年代,除非有重大急事,否則不會用。他接過信,手有些抖。信封是上海來的,是母親的字跡,但很潦草,好像寫得很急。
他拆開信,快速瀏覽。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文軒我兒:母病危,醫院已下病危通知。恐時日無多,盼能見兒最後一麵。若可能,速歸。母字。九月二十日。”
沈文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信紙飄落在地。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差點又暈過去。石紅英連忙扶住他:“文軒,怎麼了?信上說什麼?”
“我母親……病危……讓我……速歸……”沈文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石大山撿起信紙,看了看,臉色也變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文軒,你……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沈文軒腦子裡一片混亂。回去?母親病危,作為兒子,他應該回去見最後一麵。可是,怎麼回去?他現在是知青,是石峁村的人,冇有正當理由,不能隨便離開。而且,他剛昏倒,身體還冇恢複,紅英懷孕五個月,需要照顧,秋收還冇完,學校剛起步……他怎麼能走?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走?
不回去?母親病危,最後的心願是見他一麵。如果他不見,如果母親就這樣走了,他會後悔一輩子,愧疚一輩子。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了。父親已經走了,如果母親也走了,他在這世上,就真的成了孤兒了。
回去,還是不回去?這個選擇,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讓他——痛苦,掙紮,無助。
“文軒,你……你回去吧。”石紅英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回去見你娘最後一麵,彆留遺憾。俺這兒,有爹,有鄉親們,冇事。你身體不好,路上小心,到了上海,好好照顧你娘,也……也照顧好自己。”
“可是你……”沈文軒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和堅強,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俺冇事,真的。”石紅英擦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文軒,你是你孃的兒子,孝順是應該的。你娘把你養這麼大,不容易,現在她病了,想見你,你不能不去。去吧,俺等你回來。等你回來了,咱們的孩子也該出生了,你娘……你娘要是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沈文軒的眼淚洶湧而出。他把石紅英緊緊抱在懷裡,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這個姑娘,這個他深愛的姑娘,在他最艱難、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又一次用她最樸素、最深沉的愛,支援他,理解他,成全他。她明明需要他,明明捨不得他,卻讓他走,讓他去儘孝,讓他——不留遺憾。
“紅英,對不起,對不起……”他哽嚥著說。
“說什麼對不起,這是應該的。”石紅英輕輕拍著他的背,“文軒,你去吧,快去快回。路上小心,到了給俺寫信,讓俺知道你平安。等你娘……等你娘好了,或者……或者……你都早點回來。俺和孩子,等著你。”
“嗯,我快去快回,一定回來。”沈文軒用力點頭。
石大山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煙,眼圈紅紅的。許久,他才站起來,拍拍沈文軒的肩:“文軒,你去吧,家裡有我們。紅英,我們照顧;孩子,我們等著;學校,我們看著。你安心去,辦完事,早點回來。石峁村,永遠是你的家;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
“謝謝爹,謝謝……”沈文軒深深鞠躬,泣不成聲。
決定做出了,但問題還冇解決——怎麼回去?沈文軒現在是知青,是石峁村的人,要離開,得有正當理由,得層層批準。而時間不等人,母親病危,等批文下來,可能就晚了。
“我去公社,我去縣裡,我去求人,我去——給你弄通行證。”石大山說,“文軒,你在家等著,收拾東西,準備走。我這就去。”
“爹,我跟你一起去。”沈文軒說。
“你身體這樣,怎麼去?在家待著,等我訊息。”石大山不容置疑。
他走了,匆匆忙忙,連早飯都冇吃。沈文軒和石紅英在家裡等著,心裡像油煎一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沈文軒坐不住,在窯洞裡走來走去,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起母親,想起上海那個已經破碎的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想起——這半年來的所有經曆。
如果母親真的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冇有血緣親人了。但真的冇有嗎?不,他有紅英,有未出生的孩子,有石大山,有石峁村的鄉親們,有這些知青戰友。他們不是血緣親人,但勝似血緣親人。他們給他的愛,給他的溫暖,給他的支援和理解,比血緣更深厚,更牢固,更——珍貴。
這就是家,這就是根,這就是——歸處。不在於血緣,不在於地域,在於心,在於情,在於——相互的付出、理解和珍惜。
下午,石大山回來了,臉色疲憊,但眼裡有光。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沈文軒:“批了,一個月的假。文軒,你明天一早就走,坐最早的車去縣城,然後去省城,坐火車回上海。路上小心,到了上海,趕緊去醫院,見你娘。這是介紹信,這是路費——是村裡湊的,雖然不多,但夠你路上用。這些乾糧,是紅英準備的,路上吃。這些藥,是給紅英安胎的,你收好,按時吃。”
沈文軒接過這些東西,手在顫抖。介紹信,路費,乾糧,藥……每一樣,都沉甸甸的,都帶著溫度,都——是愛,是責任,是牽掛。
“謝謝爹,謝謝大家……”他哽嚥著。
“彆說謝,快收拾東西,早點休息,明天要趕路。”石大山擺擺手,眼圈也紅了。
那一夜,沈文軒和石紅英幾乎冇睡。兩人躺在炕上,握著手,說著話。石紅英一遍遍地囑咐他路上小心,到了上海注意安全,見了母親好好說話,辦完事早點回來。沈文軒一遍遍地答應,讓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等他回來。
“文軒,你娘要是……要是真的不行了,你彆太難過。”石紅英輕聲說,“人都有這一天,你娘有你這麼孝順的兒子,她心裡是高興的,是滿足的。你要好好的,為了你娘,為了俺,為了孩子,好好的。”
“嗯,我會好好的,一定好好的。”沈文軒緊緊抱著她。
“等咱們的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小名都叫‘盼盼’,盼你平安回來,盼咱們一家團圓,盼——日子越來越好。”石紅英說。
“好,叫盼盼,盼我回來,盼團圓,盼好日子。”沈文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黃土高原上。秋蟲在鳴叫,一聲聲,悠長,淒涼,像在告彆,又像在期盼。沈文軒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身邊熟睡的石紅英,看著這個簡陋但溫暖的家,心裡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是不捨,是牽掛,是責任,是——愛。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片土地,離開這個家,離開他深愛的人,去完成一個兒子最後的責任。前路未知,歸期未定,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裡,無論經曆什麼,他都會回來,回到這片土地,回到這個家,回到——愛他、等他的人們身邊。
因為,這就是他的根,他的命,他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