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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天更冷了。
清晨沈文軒醒來時,發現窗戶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花,像是有人用最精緻的刻刀,在玻璃上雕出了奇妙的圖案——有樹,有花,有鳥,有各種說不出的形狀。他趴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陳建國在外麵喊他。
“沈文軒,快出來,出大事了!”
沈文軒心裡一緊,披上棉襖衝出去。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王大勇、陳建國、趙小軍都在,一個個臉色凝重。
“怎麼了?”
“林曉梅……林曉梅不見了!”王大勇聲音發顫,眼睛通紅,顯然一夜冇睡。
“不見了?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我昨晚去給她送藥,她還好好的。今早再去,人就不在了,炕是涼的,應該走了很久了。”王大勇急得團團轉,“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她能去哪兒啊!”
沈文軒抬頭看天。雪還在下,不大,但細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很低。這種天氣出門,彆說一個生病的女孩子,就是壯年男子也夠嗆。
“分頭找!”石大山聞訊趕來,臉色鐵青,“村裡人也都幫忙,一定要找到!”
整個石峁村都動起來了。男人們分成幾隊,往不同方向尋找;女人們在家附近找,喊林曉梅的名字;孩子們也跟著大人,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沈文軒和王大勇一隊,往村外東邊的山梁上找。雪很深,冇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不一會兒臉就凍僵了。
“林曉梅!林曉梅!”王大勇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很快被風雪吞冇。
“她為什麼要走?”沈文軒一邊艱難地走著,一邊問。
“我不知道……昨晚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了話……”王大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說她想家,想媽媽做的醃篤鮮,想弟弟妹妹……我說等開春暖和了,我帶她去公社給她家打電話……她點點頭,說好……我以為她隻是說說……”
沈文軒想起火車上林曉梅哼江南小調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妹妹昨晚抱著我哭了一夜”,想起她病中憔悴的臉。這個從小在上海弄堂裡長大的姑娘,也許真的受不了這裡的苦,這裡的荒涼,這裡的絕望。
“她會不會……想回上海?”沈文軒忽然說。
王大勇猛地停下腳步:“回上海?她怎麼回?這裡離上海幾千裡,她一個女孩子,身無分文,還生著病……”
“可是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沈文軒看著茫茫雪原,“也許她隻是想走,想離開,去哪兒都行,隻要離開這裡。”
兩人繼續往前走,喊聲越來越焦急。雪越下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再這樣下去,彆說找林曉梅,他們自己都可能迷路。
“王同誌!沈同誌!”遠處傳來呼喊聲,是石紅英,她穿著那件紅棉襖,在雪地裡格外顯眼。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臉上凍得通紅,氣喘籲籲。
“找到冇?”她問。
王大勇搖搖頭,眼神絕望。
石紅英咬了咬嘴唇:“這樣找不行,得想個辦法。她一個病人,走不遠的,肯定在附近什麼地方躲著。咱們分三路,我去西溝,你們一個去東梁,一個去南窪,仔細找,石頭後麵,崖洞裡,樹底下,都看看。”
“好。”
三人分頭行動。沈文軒往東梁方向走,那裡有一片廢棄的窯洞,以前是羊圈,後來塌了,成了廢墟。他踩著厚厚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裡越來越沉。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一個生病的女孩子,能撐多久?
“林曉梅!林曉梅!”他喊著,聲音在風雪中顯得那麼微弱。
忽然,他聽到一聲微弱的咳嗽聲。他停下腳步,仔細聽,又一聲,很輕,很虛弱,但確實是咳嗽聲。
“林曉梅?是你嗎?”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片倒塌的土牆後麵,沈文軒繞過去,看到了林曉梅。她蜷縮在一個避風的角落裡,身上蓋著些枯草,但還是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紫,嘴唇烏黑,已經說不出話了。
“林曉梅!”沈文軒衝過去,脫下自己的棉襖裹住她,“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林曉梅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他,眼淚流了下來:“沈……沈同誌……我……冷……”
“堅持住,我帶你回去!”沈文軒想抱起她,但林曉梅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冇有。他自己也凍得手腳發麻,試了幾次都冇成功。
“紅英!王同誌!在這兒!”他扯著嗓子喊。
很快,石紅英和王大勇都跑來了。看到林曉梅的樣子,石紅英臉色一變,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高燒,昏迷前兆,得趕緊弄回去!”她果斷地說,“王同誌,你揹她,我扶著。文軒,你在前麵開路,小心腳下。”
王大勇二話不說,背起林曉梅。林曉梅很輕,但在雪地裡背一個人,依然艱難。三人一步一步往回走,雪還在下,風還在刮,每一步都像在泥沼裡掙紮。
回到村裡時,已經是中午了。石大山已經組織人在村口等著,看到他們,連忙上前接應。林曉梅被直接送到石紅英家——她家有火炕,暖和,而且石紅英懂醫,方便照顧。
“燒熱水,越多越好!”石紅英吩咐,“再熬薑湯,要濃!爹,把我藥箱拿來!”
窯洞裡忙成一團。沈文軒幫著燒水,王大勇守在炕邊,握著林曉梅冰冷的手,眼淚直流。石大山蹲在門口抽菸,眉頭緊鎖。
林曉梅的情況很不好。高燒不退,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媽媽”,一會兒喊“回家”,一會兒又哭又笑。石紅英用熱水給她擦身,喂薑湯,用鍼灸退燒,忙得滿頭大汗。
“怎麼樣?”沈文軒小聲問。
“不好說。”石紅英擦擦汗,“燒得太高了,又凍了這麼久,怕是要轉肺炎。咱們這兒冇藥,隻能靠她自己扛。”
“扛不過去呢?”
石紅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沈文軒心裡一沉。他想起林曉梅在火車上明亮的眼睛,想起她給他芝麻糖時靦腆的笑容,想起她說“咱們還能回去嗎”時迷茫的表情。這個才十八歲的姑娘,難道就要把生命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不,不能。他咬咬牙,對石大山說:“石隊長,得送她去公社衛生院,那裡有藥,有醫生。”
石大山搖搖頭:“這麼大的雪,路封了,拖拉機出不去。就算能出去,到公社三十裡路,她這樣子,撐不到。”
“那怎麼辦?難道看著她……”
“我已經讓人去請赤腳醫生了,鄰村的,比我有經驗。”石紅英說,“先看看再說。”
傍晚時分,鄰村的赤腳醫生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楊。他給林曉梅檢查後,搖搖頭:“肺炎,很重。我這兒有點青黴素,但不多,隻能試試。能不能挺過去,看她造化。”
青黴素是稀罕物,楊醫生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瓶,用注射器吸了,給林曉梅打了一針。然後開了些草藥,囑咐石紅英怎麼煎,怎麼喂。
“今晚是關鍵,要是能退燒,就有希望。要是退不了……”楊醫生冇說完,歎了口氣,收拾東西走了。
那一夜,石紅英家燈火通明。石紅英、沈文軒、王大勇三人輪流守著林曉梅,喂水,喂藥,擦身,量體溫。沈文軒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對生死,看著林曉梅在死亡線上掙紮,看著她因高燒而痛苦的表情,看著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樣子,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半夜,林曉梅忽然醒了,眼睛很亮,看著守在炕邊的王大勇,輕聲說:“王同誌……”
“我在,我在。”王大勇緊緊握著她的手。
“我……我要死了嗎?”
“彆胡說,你會好的,一定會好的。”王大勇的眼淚掉下來。
“我想回家……想媽媽……”林曉梅的眼淚也流下來,“可是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回得去,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回上海,一定!”王大勇哽嚥著說。
林曉梅搖搖頭,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平靜:“謝謝你……王同誌……你對我好……我知道……”
她又看向沈文軒:“沈同誌……”
沈文軒走到炕邊:“我在。”
“幫我……告訴我媽媽……說我對不起她……說我想她……”林曉梅的聲音越來越弱。
“你自己跟她說,等你好了,你自己跟她說。”沈文軒強忍著淚水。
林曉梅又笑了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沈文軒以為她睡著了,但石紅英摸摸她的脈搏,臉色一變:“不好,脈搏很弱!”
“林曉梅!林曉梅!”王大勇大聲喊。
林曉梅冇有反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石紅英拿出鍼灸,在她的人中、合穀、足三裡幾個穴位紮針,但效果甚微。
“怎麼辦?怎麼辦?”王大勇急得直跺腳。
沈文軒忽然想起什麼,對石紅英說:“你照顧她,我去去就回!”
他衝進風雪中,跑回知青窯洞,從行李最底層翻出那本用油紙包著的《詩經》。這是周老師臨彆時送他的,他一直珍藏著,從未示人。但此刻,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跑回石紅英家,翻開《詩經》,找到《小雅·蓼莪》一篇,坐在炕邊,開始念: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帶著江南口音的普通話,在這陝北的窯洞裡,顯得有些突兀。但此刻冇人注意這些,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那本發黃的古書,聽著那些古老的句子。
“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林曉梅的眼皮動了動。沈文軒繼續念: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一滴眼淚從林曉梅眼角滑落。王大勇驚喜地喊:“她哭了!她聽見了!”
沈文軒冇有停,繼續念著。那些兩千多年前的詩句,那些對父母的思念,對生命的眷戀,對命運的哀歎,在此刻,在這個生病的知青姑娘身上,在這個偏遠的陝北窯洞裡,產生了奇異的共鳴。也許,人類的某些情感,是超越時空的,無論在哪個時代,無論在何處,對父母的思念,對家鄉的眷戀,對生命的渴望,都是一樣的。
林曉梅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石紅英摸了摸她的額頭,驚喜地說:“退燒了!開始退燒了!”
天快亮時,林曉梅終於脫離了危險。雖然還在昏迷,但高燒退了,呼吸平穩了,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石紅英長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汗濕透了。
“冇事了,她挺過來了。”她說。
王大勇撲通一聲跪在炕前,握著林曉梅的手,泣不成聲。沈文軒也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全身的疲憊,和心裡的後怕。
他看向手裡的《詩經》,書頁已經有些發潮,是被他手心的汗浸濕的。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書,用油紙重新包好,揣進懷裡。這本書,在剛纔那一刻,也許真的救了一條命。不是靠什麼神奇的力量,而是靠那些古老的文字,喚起了一個人對生命的眷戀,對親人的思念,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窗外,雪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石紅英站起來,對沈文軒和王大勇說:“你們也累了,去休息吧,我看著她。”
“我不走,我在這兒陪她。”王大勇說。
“那你也得休息,去那邊炕上躺會兒。”石紅英不容置疑地說,“這是命令,你是病人,需要休息。”
王大勇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石紅英嚴肅的表情,隻好去旁邊的炕上躺下,很快就睡著了,他太累了。
沈文軒也累,但他睡不著。他走出窯洞,站在院子裡,看著雪後初晴的天空。東方的天際,一抹朝霞正緩緩升起,將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世界一片純淨,彷彿昨夜的生死掙紮隻是一場噩夢。
“謝謝你。”石紅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文軒轉過頭,看到她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謝我什麼?”
“謝謝你唸詩。”石紅英把水遞給他,“雖然我聽不懂,但我知道,是你那些話,把林曉梅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文軒接過水,喝了一口,熱水下肚,才感覺身上有了一絲暖意。
“那些詩……是《詩經》裡的,講的是對父母的思念。”他解釋道。
“嗯,我聽出來了。”石紅英在他身邊坐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寫得真好。雖然俺冇讀過書,但能聽懂。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為了孩子,啥苦都能吃。天底下的孩子,也都是一樣的,想家,想爹孃。”
沈文軒看著她被朝霞映紅的臉,忽然問:“紅英,你後悔生在這兒嗎?”
石紅英愣了一下,笑了:“後悔?為啥後悔?這兒是俺的家,俺的根。雖然窮,雖然苦,但俺爹俺娘在這兒,鄉親們在這兒,俺的病人們在這兒。俺要是走了,他們咋辦?”
“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人生……”
“這就是俺的人生。”石紅英打斷他,語氣平靜而堅定,“俺娘走的時候,握著俺的手說:‘紅英,你要好好的,要幫人,要做好人。’俺記住了,也做到了。這就是俺的人生,俺覺得挺好。”
沈文軒沉默。他想起上海那些精緻的、充滿算計的人生,想起父親在官場上的如履薄冰,想起母親在社交場上的強顏歡笑。那些人生,看似光鮮,實則沉重。而石紅英的人生,看似艱苦,實則純粹。她活得簡單,活得真實,活得有意義。
“你是個好人,紅英。”他由衷地說。
“你也是。”石紅英看著他,“文軒,你心善,有文化,但有時候想得太多,活得累。其實人生冇那麼複雜,就是做能做的事,幫能幫的人,過好每一天。其他的,交給老天。”
交給老天。沈文軒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儘人事,聽天命。”原來,在這黃土高原上,一個冇讀過多少書的姑娘,也懂得這個道理。也許,最樸素的智慧,往往最接近真理。
“我今天得去趟公社。”石紅英忽然說,“林曉梅需要更好的藥,楊醫生給的青黴素不夠,得去公社衛生院再開點。你能陪我去嗎?雪大,路不好走,我一個人怕拿不回來。”
沈文軒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我陪你去。”
“那咱們吃了早飯就走,早去早回。”石紅英站起來,“你先進屋暖和暖和,我去做飯。”
沈文軒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姑娘,總是這樣,默默地承擔著一切,照顧著所有人。她像這黃土高原上的母親河,雖然不寬闊,不洶湧,但堅韌,持久,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
他走進窯洞,看到王大勇已經醒了,正守在林曉梅身邊,給她喂水。林曉梅雖然還在昏迷,但臉色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穩了。
“她冇事了,你放心吧。”沈文軒說。
王大勇點點頭,眼圈又紅了:“謝謝你,沈文軒,要不是你……”
“彆說這些,咱們是同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沈文軒拍拍他的肩,“你好好照顧她,我和紅英去公社拿藥,下午就回來。”
“路上小心,雪大。”
吃過早飯,沈文軒和石紅英出發了。石大山牽來一頭毛驢,讓石紅英騎著,沈文軒在前麵牽著。雪很深,毛驢走得很慢,三十裡路,估計得走大半天。
出了村,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石紅英指著遠處一條幾乎被雪覆蓋的小路:“走那兒,那是近道,能省五裡地。但不好走,你行不?”
“你能行,我就能行。”沈文軒說。
兩人一驢,在雪地裡艱難前行。風很大,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沈文軒的棉襖很快就濕透了,又冷又重,但他咬牙堅持著。石紅英把她的圍巾解下來,遞給沈文軒:“圍上,暖和點。”
“不用,你圍著吧,你坐上麵,更冷。”
“讓你圍你就圍,哪那麼多廢話。”石紅英直接把圍巾套在他脖子上。圍巾是紅色的,還帶著她的體溫,很暖和。
沈文軒冇有再推辭。他牽著毛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石紅英坐在驢背上,偶爾給他指路,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兩人都沉默著,隻有腳步聲、驢蹄聲和風聲在耳邊迴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沈文軒累得氣喘籲籲,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停下腳步,擦了擦汗,回頭問:“還有多遠?”
“一半吧。”石紅英從驢背上跳下來,“你歇會兒,我來牽。”
“不用,我能行。”
“讓你歇就歇,逞什麼能。”石紅英搶過韁繩,牽著毛驢往前走。她的腳步很穩,在雪地裡如履平地,顯然走慣了這樣的路。
沈文軒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姑娘,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還要能乾。在她麵前,他這個城裡來的、讀過很多書的“知識分子”,反而顯得很冇用。
“紅英,你……真厲害。”他由衷地說。
石紅英回過頭,笑了:“厲害啥,就是走慣了。你們城裡人,走的是柏油路,咱們這兒,走的是土路、雪路、山路,不一樣。但路再難走,也得走,因為得活著,得往前。”
得活著,得往前。這簡單的六個字,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最樸素的生存哲學。冇有那麼多為什麼,冇有那麼多糾結,就是活著,往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沈文軒忽然明白了父親送他下鄉的深意。父親不隻是讓他避禍,更是讓他看看真實的中國,真實的生活,真實的人。讓他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上海的高樓大廈、精緻生活,還有這樣的土地,這樣的人,這樣的生存方式。
而這一切,將是他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下午三點,他們終於到了公社。公社衛生院很小,隻有幾間平房,但比石峁村的醫療條件好多了。石紅英找了熟悉的醫生,開了林曉梅需要的藥,還多要了些常用藥,以備不時之需。
“紅英,你真是咱們公社的模範赤腳醫生。”那個醫生誇讚道,“這麼冷的天,這麼大的雪,還來拿藥,為了病人,什麼都不顧。”
“應該的。”石紅英笑笑,付了錢——用的是村裡的工分票。
回去的路更難走,因為天快黑了,又起了風。沈文軒堅持要石紅英騎驢,自己在前麵牽。石紅英拗不過他,隻好又騎上去。
天完全黑透時,他們纔看到石峁村的燈火。那點點微光,在漆黑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溫暖,格外珍貴。
“終於回來了。”沈文軒長出一口氣。
“嗯,回來了。”石紅英從驢背上下來,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村莊,忽然說,“文軒,謝謝你陪我。”
“應該的。”沈文軒說。
兩人對視一眼,在雪夜的微光中,都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欣慰,有理解,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他們牽著毛驢,踏著積雪,朝著那溫暖的燈火,一步一步,走回家。
而在他們身後,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並排著,蜿蜒著,一直延伸到遠方。
彷彿預示著,無論前路如何,他們將並肩而行,走過這個寒冬,走向未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