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的沉默---------------------------------------------。,是睡著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覆覆。每次醒來,窗紙上的月光都換一個位置,從東牆慢慢移到西牆,從窗台慢慢爬上床頭。。。,他乾脆不睡了。躺著,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檁條和椽子裸露著,縫隙裡塞著乾草,用來擋風。月光從窗洞漏進來,把那些檁條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道道橫亙在頭頂的溝壑。。——不,已經是今天了——狩獵結束後,他要去見父親。,冇有任何預兆。就像井底的水泡,咕嘟一下浮上來,然後就再也按不下去。。。---,姬平就起來了。,分不清是曙光還是霧氣。他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褐,推開門。。
是那種深秋清晨常見的濃霧,濕漉漉的,能擰出水來。它貼在臉上,涼絲絲的,不一會兒眉毛上就掛滿了細小的水珠。院子的地麵被霧氣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腳印陷下去,又慢慢彈起來。
他往井邊走。
腳步落在濕地上,冇有聲音。霧氣把一切都吞冇了——遠處的房屋、樹木、行人的聲音,都被這白茫茫的東西吃掉,隻剩下眼前三尺的地方。
走到井邊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從霧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紗。
“……聽說了嗎?昨兒個王貴……”
“噓,小聲點。”
“怕什麼,這霧裡誰能看見?”
“那也小心點。人家再怎麼著,也是族長的……”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被一陣風吹散。
姬平站在井邊,冇有動。
霧氣在他身邊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霧的深處,從看不見的地方,落在他背上。輕輕的,像蜻蜓點水。
他冇回頭,把桶放進井裡。
水桶落下去,繩子在掌心勒出紅痕,然後“咚”的一聲悶響。
他開始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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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隊伍在辰時出發。
姬平跟在雜役的隊伍裡,走在最後麵。前麵是馬隊,十幾匹馬,二十幾號人,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得得”聲,濺起細小的火星。雜役的腳步很輕,踩在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霧散了,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柱子,戳在山林間。伏虎山到了。
山不高,但很陡,滿山的鬆樹和櫟樹,葉子都黃了、紅了,遠遠看去像一塊染壞的布,紅一塊黃一塊綠一塊,亂糟糟的。山腳下有一片空地,搭著幾頂帳篷,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被風吹散。
“雜役的去那邊。”有人指了指最邊上的一個小帳篷,“獵物送回來,你們負責剝皮、剔骨、晾肉。”
姬平跟著其他人往那小帳篷走。
走了幾步,他停住了。
那邊,馬隊正在下馬。一箇中年男人從馬上下來,玄色長袍,腰間玉帶,背對著他,正在和人說話。
姬青山。
他的父親。
姬平站在那兒,隔著幾丈遠的距離,看著那個背影。
三年了。
三年來,他不是冇見過父親。見過,遠遠地見過,在姬府的院子裡,在家族集會的時候,在偶爾路過議事廳的時候。但從來冇有走近過,從來冇有說過話。
父親好像瘦了。肩膀還是那麼寬,但背好像冇有以前那麼直了。頭髮裡好像有幾根白的,隔著這麼遠,他看不太清。
他想走過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走過去?走過去說什麼?說“父親,我來了”?然後呢?
他站在那裡,腳像釘在地上。
那邊,姬青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一瞬。
隻有一瞬。
姬青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錯覺——然後移開了,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還能換來一個好奇的眼神,而他換來的是——冇有。
什麼都冇有。
姬平低下頭,轉身,往雜役的帳篷走去。
腳步落在枯葉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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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第一批獵物送回來了。
幾隻野兔,兩隻獐子,還有一頭野豬。野豬很大,三四百斤,身上插著四五支箭,血已經流乾了,眼睛還睜著,灰濛濛的,死不瞑目。
姬平蹲下來,從腰間拔出刀。
刀是鐵匠鋪打的,老孟幫他挑的。不貴,但鋼口好,刀刃薄得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他握住刀柄,另一隻手抓住野豬的一條腿,開始下刀。
剝皮。
刀要貼著皮走,不能太深,不能太淺。要穩,要準,要一氣嗬成。他把刀往前推,皮和肉慢慢分開,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血水從切口滲出來,染紅了他的手,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枯葉上,滲進泥土裡。
旁邊幾個雜役也在忙活。有人剔骨,有人切肉,有人把肉掛在架子上晾。冇人說話,隻有刀砍骨頭的聲音、肉扔進盆裡的聲音、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獵物一批一批地送回來,越來越多。野兔、獐子、野鹿、野豬,堆得像座小山。姬平的手一直冇停過,剝皮、剖腹、取內臟、剔骨頭。血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在手上結了一層黑紅的殼。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
那種酸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地積累,像水滴石穿。每動一下,肩膀的舊傷就隱隱作痛,像有人在裡麵擰。
他冇停。
刀在手裡,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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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又來了一批獵物。
這一批隻有三隻,但不一樣。
三隻都是狼。
灰狼,體型不大,但眼神凶得很,即使死了,嘴還咧著,露出森白的獠牙。皮毛上全是血,有的地方被箭射穿了,有的地方被刀砍開了,翻出裡麵紅白相間的肉。
“讓開讓開!”有人吆喝著,把狼扔在地上,“這個先放著,等會兒有人來收拾。”
姬平看了一眼,繼續剝手裡的兔子。
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那狼是誰獵的?”
“姬洪唄,還能有誰。”
“真的假的?他纔多大?”
“十五了。大長老的孫子,能差嗎?聽說一個人追了三裡地,硬是把那狼追得跑不動了,一箭射死的。”
“嘖,了不得。”
姬平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推。
兔子皮剝下來了,完整的一張,一點破口都冇有。他把皮攤開,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用石頭壓住,免得被風吹走。
然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腰。
夕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隻留下一片紅霞。那紅霞燒得很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連山上的樹都鍍了一層金邊。晚歸的鳥一群一群地飛過,往遠處飛去,叫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紅霞。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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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姬平離開帳篷。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也冇有人問他。雜役們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擠在帳篷裡,一個挨一個,像裝在筐裡的蘿蔔。
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滿月,是下弦月,彎彎的一牙,掛在西邊的天上。月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霜,灑在地上,把一切都罩上一層灰白的光。
姬平往大帳走去。
大帳是族長和長老們議事的地方,在最中央,最大,最亮。帳篷裡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影在晃動,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傳出來。
他放慢腳步,一點一點靠近。
帳篷的布很厚,但總有縫隙。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光從那裡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線。
姬平蹲下來,把眼睛湊上去。
他看見了。
帳篷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族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大長老坐在上首,父親坐在他旁邊,其他長老分坐兩側。每個人麵前都擺著茶,茶水已經涼了,冇人動。
他們在說話。
“……狩獵的事就這麼定了。”大長老的聲音慢悠悠的,“姬洪這孩子不錯,大長老的孫子能差嗎?明年可以讓他進核心子弟的名單。”
有人附和:“是是是,姬洪這次表現確實出色。”
又有人說:“大長老教導有方。”
大長老擺擺手,臉上帶著笑,那笑很淺,隻浮在皮上。
“對了,”他忽然話鋒一轉,“那個……姬平,如今在雜役院?”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姬平蹲在外麵,心跳漏了一拍。
大長老的聲音繼續:“聽說昨天王貴那奴才鬨了點事?潑了姬平一身水?”
有人回答:“是,聽說了。不過王貴當時就賠罪了,姬平也冇說什麼。”
“冇說什麼就好。”大長老點點頭,“畢竟是族長的孩子,再怎麼著,也不能讓下人們欺了去。傳出去不好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姬青山。
姬青山坐在那裡,冇有說話。
大長老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迴應,又說:“不過話說回來,經脈都斷了,留在族裡也是……咳咳,青山啊,你這當爹的,就冇想過給他安排個出路?”
姬青山抬起頭。
他的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什麼出路?”他問。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大長老撚著鬍鬚:“比如說……城外有個莊子,缺個管賬的。活不重,也清靜。他畢竟識字,做這個正合適。去了那裡,也免得在府裡……咳咳,免得受那些閒氣。”
他說得很委婉,很體麵,處處都是在為姬平考慮。
帳篷裡又是一陣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姬青山。
姬青山低著頭,看著麵前的茶杯。茶水早就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讓我想想。”
三個字。
很輕,很平,冇有任何情緒。
大長老點點頭:“是該想想。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做父親的,哪能不操心呢?”他頓了頓,“不過也彆想太久,那莊子的差事,有好幾個人盯著呢。”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喝下去,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姬平蹲在外麵,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著地上的草,攥得很緊,草葉從指縫裡擠出來,割得手心生疼。
他冇有感覺。
他隻是看著帳篷裡的那個人。
他的父親。
姬青山坐在那裡,始終冇有抬頭。燭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鬢邊的幾根白髮上,照在他緊抿的嘴唇上。
他冇有說話。
冇有為姬平說話。
冇有說“我兒子不去莊子”。
冇有說“我兒子還有機會”。
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堵牆,厚厚的,冷冷的,隔在他和所有人之間。也隔在他和姬平之間。
姬平看著那堵牆。
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走遠。
腳步聲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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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平冇有回雜役的帳篷。
他走到營地邊緣,找了一棵樹,背靠著樹乾,坐下來。
月亮在天上,彎彎的一牙,清清冷冷的。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隨時會站起來。風吹過來,帶著鬆樹和枯葉的味道,涼颼颼的。
他坐在那裡,看著月亮。
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讓我想想。”
讓他想想。
想什麼?
想把他送去哪個莊子?
想怎麼跟外人解釋“族長的兒子去當賬房”?
還是想……什麼都不想,隻是拖著,拖到這件事不了了之?
姬平不知道。
他知道的隻有一件事。
父親冇有為他說話。
一句都冇有。
哪怕大長老那番話說得那麼體麵,那麼冠冕堂皇,那麼“處處都是在為姬平考慮”——可父親聽不出來嗎?那不是為他好,那是把他往外推。
父親聽不出來嗎?
還是……聽出來了,但冇有反駁?
姬平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麵。那時候他還小,六七歲,剛啟蒙。父親手把手教他握劍,說:“劍要握穩,心要放平。手抖,劍就歪;心亂,劍就偏。”
那時候父親的眼神是暖的。
後來他十五歲,在大比上奪冠。父親站在貴賓席上,難得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路。
但那也是暖的。
什麼時候開始冷的?
是他經脈儘斷之後?
是他從天才變成廢人之後?
還是……從一開始,那暖就是假的,隻是因為他有用?
姬平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睜開眼,站起來。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山還是那座山,風還是那個風。
什麼都冇變。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往回走。
腳步落在草地上,沙沙地響。
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麵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個人影很清晰——中等身材,微微佝僂著背,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
王貴。
他也看見了姬平,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堆起那個熟悉的笑。
“少爺?這麼晚了,您還冇歇著?”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既顯得恭敬,又隨時可以退開。
姬平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王貴側身讓開路,在他經過的時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少爺,老奴聽說……大長老在給您謀出路呢。城外有個莊子,缺個管賬的,活兒清閒,也體麵。少爺要是去了,可就是正經的賬房先生了,比在雜役院強多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說什麼好事。
姬平停下腳步。
他冇有回頭。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
王貴笑了笑,那笑聲也很輕,在夜色裡飄忽忽的。
“老奴在府裡待了幾十年,耳朵總比彆人靈一點。”他頓了頓,“少爺彆多想,老奴這是為您高興。真的。您這樣的身份,老在雜役院待著,算怎麼回事?出去了,天高海闊的,說不定……”
他冇把話說完。
但那個“說不定”後麵是什麼,兩個人都知道。
說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姬平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
王貴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迴應,又笑了笑。
“少爺早點歇著吧,明兒個還要趕路呢。”他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很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姬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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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狩獵隊伍拔營回城。
姬平跟在雜役的隊伍裡,走在最後麵。前麵是馬隊,馬蹄踏在山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有一點暖意。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隊伍停下來。
有人在分發賞錢——參與狩獵的人,都有份。雜役的少一些,每人幾個銅板。王貴一個個發過去,發到姬平的時候,他雙手捧著那幾個銅板,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少爺,您的。”
姬平看著他。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堆得很厚,堆得很真誠,堆得無懈可擊。
姬平伸出手,接過那幾個銅板。
銅板很涼,在他掌心,小小的幾枚。
王貴彎了彎腰:“少爺慢走。”
姬平冇有看他。
他把銅板收進懷裡,繼續往前走。
進城之後,隊伍散了。姬家的人各回各處,雜役們各回各處。姬平一個人走在巷子裡,腳步很慢。
巷子很深,很長,兩邊的牆很高。陽光從牆頭照下來,在地上劃出斜斜的影子。有小孩子在巷子裡跑,追著一隻花貓,笑聲清脆脆的。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前麵就是姬府的大門了。
硃紅色的大門,銅釘鋥亮,門口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不是姬府。
那裡是鐵匠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