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綉和蘇錦來店裡的第二週,王濤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坐到姐妹倆中間的工作台前,綳好一塊麵料,穿針引線。“今天我也綉一朵。”
蘇綉愣了一下。“王師傅,你也會刺繡?”
“會一點。爺爺教的。”
王濤左手拿針,右手拿線。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針都精準。針尖刺入麵料,從下方穿出,再刺入,再穿出。線跡在麵料上行走,像一個人在雪地上走路,腳印不深不淺。
蘇錦湊近看。他的針法跟她們不一樣。蘇綉用的是蘇繡的平針,蘇錦用的是亂針。王濤用的是家傳的綉法,沒有名字,爺爺說叫“隨形針”。
針隨形走,形隨意轉。意到哪裡,針就到哪裡。沒有固定的針法,沒有固定的方向,每一針都跟著麵料的紋理走,跟著綉樣的線條走,跟著心意走。
不到一個小時,一朵荷花綉好了。不是蘇綉那種向左看的,也不是蘇錦那種向右看的。這朵荷花看著前方,花瓣微微張開,像在風裡輕輕搖動。花蕊用金線綉成,一根金線劈成四股,細得像頭髮絲。每一股都獨立成線,又交織在一起,像真花的花蕊那樣有粗有細、有高有低。
蘇綉看了很久。“王師傅,你的針法——我沒有見過。”
“家傳的,爺爺教我的,我太爺爺傳下來的,叫隨形針,沒有固定的針法,跟著形狀走,形狀變,針法就變,沒有規矩,但處處是規矩。”
蘇錦伸出手,摸了摸那朵荷花的花瓣。針腳有深有淺,有密有疏,深的地方花瓣凹陷,像有陰影,淺的地方花瓣凸起,像被光照著,疏的地方花瓣薄,像能看到背後的光線,密的地方花瓣厚,像有質感。
“這是活的。”蘇錦輕聲說。
蘇綉從布袋裡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王師傅,我能把這個發給我以前的同學看嗎?她們也是做刺繡的。”
“可以。”
蘇綉把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配了一行字:“雲想衣裳王師傅的隨形針,家傳綉法,我綉了十幾年,比不上。”
那條朋友圈被截圖發到了微博上。標題是“裁縫店的老闆刺繡比蘇綉傳人還好”,評論區吵翻了。有人說“吹牛”,有人說“真的假的”,有人說“照片看不出來,要看視訊”。
林小禾看到那些評論,對王濤說:“哥,我拍一段你刺繡的視訊髮網上吧。讓他們看看。”
王濤想了想。“拍吧。別拍臉,拍手。”
林小禾架起相機,對準王濤的手。王濤拿起針線,開始綉第二朵荷花,這一次他繡得更慢,每一針都停留片刻,讓鏡頭捕捉到針線的軌跡,針尖刺入麵料,從下方穿出,線跡在麵料上行走,像一條小溪在石頭間流淌。
視訊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播放量破了五十萬。評論區從質疑變成了驚嘆。有人逐幀分析王濤的針法,寫了一段長文:“注意看他的針腳,每一針的間距都不一樣,有的密有的疏,但整體看過去,疏密有致,像真花的自然生長,機繡的針腳是均勻的,均勻的死,手繡的針腳是不均勻的,不均勻的活,王師傅的隨形針,把不均勻做到了極致,這不是技術,是藝術。”
有人對比了蘇綉、蘇錦和王濤的三朵荷花:“蘇繡的荷花向左看,針腳密,花瓣翹得高,像少女,有朝氣,蘇錦的荷花向右看,針腳鬆,花瓣翹得低,像少婦,有韻味,王師傅的荷花向前看,針腳有密有疏,花瓣有的翹高有的翹低,像母親,有包容。三朵荷花,三種人生,三種境界。”
這條評論被點贊了五萬多次。
王濤看到這些評論,沒有說話,他把手機放在工作台上,繼續綉第三朵荷花。這一朵他綉了一個花苞,沒有開,緊緊包著,針腳極密,密到看不出針腳,像一片真正的花瓣,花苞的頂部用淺粉色的線,底部用深粉色的線,中間過渡自然,像日出時天空的顏色。
蘇綉站在旁邊看。“王師傅,你繡花苞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花開的時候。”
“什麼時候開?”
“等它自己開。”
蘇綉沒有再問。
上海工藝職業美術學院的四名學生是在視訊發出去第三天來的,她們是刺繡專業的大三學生,兩女兩男,看到視訊後專門請假坐火車來上海,帶隊的叫陸瑤,是班長,短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王師傅,我們是學刺繡的,看到你的視訊,想跟你學隨形針。”
王濤看著她們。
“隨形針不是一天能學會的,你們還在上學,沒有時間。”
“我們可以週末來。學校在上海附近,坐高鐵一個多小時。”
陸瑤從包裡拿出學生證和成績單,“我們的專業課成績都是優秀,刺繡基礎紮實,不會給您添麻煩。”
王濤接過成績單看了看,四個人的刺繡課成績都在九十分以上,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可以在店裡兼職,做普通手工刺繡的活,不是隨形針,是基礎綉法——平針、亂針、打籽綉,店裡的中低端訂單可以用機繡,但我想慢慢換成手綉,你們做基礎的手綉,蘇綉和蘇錦做中端和高階的。”
陸瑤的眼睛亮了。“王師傅,您願意收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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