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那天，店裡安排了兩個員工值班。小林主動申請了值班，她說反正一個人在上海，週末也沒什麼事，不如來店裡。
周姐也來了，她說週六吃火鍋的時候聽王濤說劉一菲週日要來，她不想錯過。
王濤本來想讓她們都休息的，週日是他自己的值班日。但小林和周姐堅持要來，他也就沒再說什麼。
上午十點，王濤到店的時候，小林已經把櫥窗擦了三遍，展示區的樣衣全部重新整理過，會客區的茶幾上擺好了茶具。周姐在麵料架前把昨天剛到的幾塊新麵料整理好，標籤貼得整整齊齊。
“你們這是幹什麼？劉一菲來而已，又不是領導視察。”
小林頭也不抬：“王哥你不懂，劉一菲啊！神仙姐姐！我從小看她的劇長大的！”
“你從小？你今年才二十五，她紅的時候你纔多大？”
“反正就是很重要！”
王濤搖了搖頭，走到工作台後麵坐下來，開始準備今天要用的工具。他把皮尺、記錄本、打版紙、鉛筆、橡皮一一擺好，然後從抽屜裡取出那把裁縫剪，用軟布擦了擦刀刃。
十一點，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沒有化妝——是真的沒有化妝，不是那種“裸妝”的偽素顏。眉毛沒有畫，嘴唇沒有塗，眼睫毛沒有刷，臉上的麵板在自然光下能看到細微的毛孔和一點點膚色不均。
但即使這樣，那張臉依然讓人移不開眼睛。
劉一菲。
不是雜誌封麵上的劉一菲，不是紅毯上的劉一菲，不是精修圖裡的劉一菲。就是一個真實的、素顏的、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南京西路的這家小裁縫鋪門口，安安靜靜的，像一陣沒有預告的風。
小林站在收銀台後麵，嘴巴微微張開，忘了閉上。
周姐反應快，迎了上去：“劉小姐，歡迎光臨雲想衣裳。”
“謝謝。”劉一菲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她的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濤身上。
“王師傅？”
王濤站起來：“是我。劉小姐請坐。”
劉一菲走到會客區的沙發前坐下。小林終於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倒了杯茶端過去。劉一菲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然後看著王濤。
“王師傅，我昨天在電話裡說了，想找你做幾件衣服。白小鹿跟我說了你給她做的那件旗袍，我看過照片，很喜歡。程奶瀟那幾件我也看了，尤其是那件香雲紗的，版型特別好。”
“謝謝。您想做什麼款式？”
劉一菲想了想：“我想做三件。一件日常穿的旗袍，不要太正式的那種，可以穿出門逛街、喝茶、見朋友。一件西裝外套，白色或者米色的，長度到胯骨，搭配裙子或者褲子都能穿。還有一件——”
她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禮服。我下個月有一個活動，需要走紅毯。以前都是穿品牌借的禮服，但總感覺那些衣服不是我的。我想做一件自己的。”
王濤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好的。那我先給您量體。”
劉一菲站起來，走到量體台前。
王濤從抽屜裡取出一根新的皮尺。
“請站直，雙手自然下垂。”
劉一菲站直了。她的姿態很好，肩膀自然開啟，下巴微微抬起，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常年養成的習慣。
王濤開始量體。頸圍、肩寬、胸圍、腰圍、臀圍，每一個資料他都量兩遍，確認無誤之後才記在本子上。
量到腰圍的時候，他蹲下來，皮尺繞過她腰部最細的位置。她的腰不粗也不細，是那種勻稱的、健康的細。腰側的肉很緊實，沒有多餘的贅肉，但也不幹癟。
“您的身體資料很標準，”王濤說，“左右肩高度差不到一毫米，脊柱弧度也很正常。做衣服的時候不需要做太多特殊處理。”
劉一菲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不是說明我的衣服比較好做？”
“不是好做，是不需要額外的調整。但標準的資料反而更難做——因為沒有可以隱藏的餘地。每一處線條都要精準，差一點都能看出來。”
劉一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量完體之後，王濤拿出麵料冊，一頁一頁地翻給她看。
日常旗袍，劉一菲選了一塊極淺的藍色香雲紗，顏色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牛仔布，但光澤是綢緞特有的溫潤。王濤建議用素麵，不加任何刺繡，讓麵料本身說話。
“旗袍的款式，我建議用改良款的。領子做矮一點，大概三厘米，不會卡脖子。裙長到膝蓋下方五厘米，走路方便，也不會太隨意。腰線收一點，但不要太緊，留一些餘量，坐著的時候舒服。”
劉一菲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做。”
西裝外套，她選了一塊米白色的羊毛混紡，挺括但不僵硬。王濤建議做單排扣，兩粒釦子，領子做青果領——比傳統的西裝領柔和一些，更適合女性。長度到胯骨，剛好蓋住臀部最寬的位置，修飾比例。
“白色西裝最怕透，我會在裡麵加一層同色的薄裡襯，保證不透的同時也不會增加厚度。”
“好。”
禮服，劉一菲猶豫了很久。
“我想要一件長裙，到腳麵的長度。顏色——不要黑色，不要紅色，不要太張揚的。我想要一種安靜的、但站在紅毯上也不會被忽略的顏色。”
王濤想了想，從麵料架最上層取下一塊麵料，鋪在茶幾上。
那是一塊極深的墨綠色絲絨，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森林深處的一片湖水。不是那種鮮艷的綠，是沉下去的、帶著藍色調的綠。安靜，但有力量。
劉一菲伸手摸了摸，麵料在她手指下微微凹陷，又慢慢回彈。
“這是什麼綠？”
“墨綠。帶一點藍調，在燈光下會顯得很深，但在陽光下會透出一層隱隱的翠色。這個顏色很襯東方人的膚色，不會像黑色那麼沉悶，也不會像紅色那麼張揚。站在紅毯上，它不會搶你的臉，但也不會被忽略。”
劉一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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