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村裡時,她躲在王婆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
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村民們在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掩嘴偷笑,有人乾脆轉過身去,像看見什麼臟東西。
青兒的頭埋得更低了。
王婆忽然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人。
“看什麼看?”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沒見過臉上有疤的人?那是傷,不是罪。誰再指指點點,彆怪我老婆子不客氣。”
那些人訕訕地收回目光,散了。
青兒愣愣地看著王婆。
王婆拉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走吧,帶你去看看村裡的井,往後打水方便。”
那天晚上,青兒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
王婆從不說教,隻是做著自己的事。青兒跟在她身邊,幫忙洗衣、做飯、照顧孩子。
她做得很麻木,隻是機械地聽從,因為她不知道該做什麼,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王婆救了她,收留了她,她不能讓恩人失望。
有一天,王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青兒在旁邊曬被子。王婆忽然開口:
“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講那些故事嗎?”
青兒愣了愣。這些天,王婆確實講了不少,講衛玠,講潘安,講許允之妻,講嫫母。
她起初隻是聽著,沒有多想。
王婆自顧自地說下去:“衛玠長得好看,可後人記住他,是因為他的玄學,不是他的臉。
潘安被人記住,是因為他的文章,不是他出門時被人圍觀。
許允之妻被人稱道,是因為她的智慧,不是她嫁給許允之後才被看見的樣貌。
嫫母能流傳下來,是因為她的德行,不是她的醜。”
她看向青兒,目光平靜而溫和。
“美貌,隻是點綴。有它,或許能讓人多看你一眼;沒有它,也擋不住真正的光芒。”
青兒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明白王婆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自己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
善堂裡有個小崽子,叫石頭,五六歲,最是調皮。他第一次看見青兒時,眼睛瞪得滾圓,指著她的臉問:“姐姐,你的臉怎麼了?”
青兒下意識想躲,王婆卻先開了口:“石頭,不許沒禮貌。”
石頭吐吐舌頭,跑了。
可從那以後,他總往青兒身邊湊。青兒給小寶寶喂飯,他蹲在旁邊看;青兒給王婆婆捶背,他也學著捶;青兒給孩子們講故事,他擠在最前麵,聽得最認真。
有一天,石頭忽然問:“青兒姐姐,你的臉是誰弄的?”
他仰著頭,小臉上滿是認真:“你告訴我,等我長大了,給你報仇。”
青兒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不覺得我醜嗎?”
石頭歪了歪頭,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
“醜?”他皺著小眉頭,“青兒姐姐給小寶寶喂飯,給王婆婆捶背,給我們講故事,教我們寫字,你是世界上除了王婆婆最美的人!”
青兒怔住了。
那一刻,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旁邊幾個孩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對呀對呀,青兒姐姐最好了!”
“我喜歡青兒姐姐!”
“青兒姐姐你教我寫的字,我姑姑說好看!”
青兒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丫頭,不醜,我們隻覺得心疼。”
青兒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那些傷疤還在,凹凸不平,觸目驚心。
可這一次,她沒有躲,沒有怕,隻是輕輕地摸著,像摸一個陌生的自己。
忽然之間,她周身湧起一股劇烈的靈力波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蘇醒。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將整個院子照得通亮。
孩子們驚呼起來,王婆卻隻是靜靜地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光芒中,青兒緩緩抬起頭。
她摸著自己的臉,那些傷疤還在,可她的眼睛裡,卻再也沒有了恐懼和自卑。
她喃喃道:“紅顏枯骨……唯德昭彰。”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美貌會消逝,皮囊會老去,傷疤會留下痕跡。可一個人做過的事、幫過的人、留下的溫暖,不會。
那些東西,比任何一張臉都長久。
比任何人的目光都重要。
她站起身,看向王婆。
王婆正看著她笑,那笑容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乾娘,等我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想留下來,幫你照顧這些孩子。”
王婆點點頭,“去吧,我等你回來。”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王婆一眼,然後轉身,向著靈石感應的方向疾奔而去。
京城,馬府。
藍兒已經在馬天龍家中住了幾日。
馬天龍待她極好,吃穿用度無一不精,還派了人去各處打聽青兒的下落。
藍兒心中感激,卻始終放不下心,五妹不知在何處,靈石不知在何處,她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府邸裡,總覺得不踏實。
這一日,她在書房裡看書。
馬家的書房很大,藏書很多,藍兒一頭紮進去,幾天都出不來。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書架後麵傳來輕微的響動。
藍兒放下書,悄悄走過去。
書架後麵,柳宜宣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疊紙張,神情緊張。他翻看那些紙張,眉頭緊鎖,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
藍兒輕聲道:“柳公子?”
柳宜宣嚇得渾身一抖,手中的紙張差點散落一地。他轉過身,看見是藍兒,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藍、藍姑娘……”
藍兒看著他手中的那些紙張,目光微微一凝。那上麵蓋著官印,寫著她看不懂的賬目,但那些賬目的模樣,她在天庭見過太多。貪贓枉法的證據,都長這樣。
“你在做什麼?”
柳宜宣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道:“我父親的死,和馬家有關。”
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痛苦、仇恨、愧疚,還有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恥。
“馬家對我有恩,收留我,給我吃穿。可我……我不能不替我父親報仇。”
藍兒從未麵對過這樣的事,恩與仇交織,情與義衝突,對與錯模糊成一團。
柳宜宣把那疊紙張收好,低聲道:“藍姑娘,請你……不要說出去。”
藍兒看著他,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日,官府來人,帶走了馬天龍一家。
柳宜宣站在角落裡,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他感受到藍兒的目光,轉過頭來,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出三個字:“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