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這幾日愁得頭發都白了一半。
旱情蔓延,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城中糧倉眼看就要見底。
他每日召集幕僚商議,商議來商議去,除了“上報朝廷”“開倉賑災”這些老生常談,拿不出半點新主意。
上報朝廷的奏摺遞上去半個月了,如石沉大海;開倉賑災,倉裡的糧又能撐多久?
這一日,他正在後衙長籲短歎,忽聽門外有人通報:“大人,外麵來了個仙人,說是能解旱災。”
太守一愣:“仙人?快請。”
進來的仙人個子雖小,一雙眼睛卻骨碌碌轉,透著幾分說不清的機靈。
他自稱“掃把星仙人”,說是奉天命下凡,助人間渡過此劫。
太守將信將疑:“仙長有何良策?”
掃把星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道:“大人有所不知,這場旱災,非人力可解。需得修築神壇,迎請天神下凡,方能化解。”
太守皺眉:“神壇?要多大?多久?”
掃把星掐指一算:“須得挖一座天罡湖,方圓百畝,深三丈,三月之內完工。湖成之日,天神降臨,甘霖自降。”
太守倒吸一口涼氣。三月之內挖一座百畝大湖?這工程,得征發多少民夫?
掃把星看出他的猶豫,嘿嘿一笑:“大人莫愁。這是救萬民於水火的大功德,百姓們自會踴躍應征。再說——您不是還有府庫裡的存糧嗎?管飯,就有人來。”
太守沉吟良久,終於咬了咬牙:“好!就依仙長所言!”
當夜,太守府後衙,一道黑影悄然出現。
陰蝕王站在掃把星麵前,那張娃娃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他抬手點了點掃把星的眉心,那個紅點還在,光芒隱隱。
“做得不錯,接下來的事,交給你了。三個月,天罡湖必須建成。”
掃把星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師父放心,包在小仙身上!”
陰蝕王看了他一眼,身影漸漸消散在黑暗中。
掃把星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第二日,太守張榜征發民夫,開挖天罡湖。
訊息傳出,四鄉八鎮的災民蜂擁而至。不為彆的,隻為那每日兩頓的稀粥,在這個樹皮都快吃光的年頭,能有一口飯吃,命就能多續一天。
工地上,人頭攢動,哀鴻遍野。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隻要能動的,都來挖湖。他們揮舞著簡陋的工具,在烈日下揮汗如雨,有人倒下,立刻就有人補上。
沒人知道這湖是乾什麼的。他們隻知道,挖,就有飯吃,不挖,就餓死。
人群中,一個沉默的中年漢子埋頭乾活,不與人交談,也不爭搶食物。
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工地的佈局,掃過那些正在挖掘的方位,然後繼續低頭乾活。
他叫李靖,曾經的托塔李天王。
此刻,他是被貶下凡的罪人。
不久前,淩霄殿中,穗安放下手中的奏摺,嘴角微微彎起。
李天王站在她麵前,神色複雜。
“殿下,臣此番下凡,究竟要做什麼?”
穗安看著他,目光平靜,“混入修築天罡湖的難民中,協助掃把星完成陣法的搭建。”
李天王皺眉:“那陣法……”
“是陰蝕王的。”穗安打斷他,“也是我的。”
穗安沒有解釋,隻是擺了擺手:“去吧。記住,你現在的身份,是難民李靖。三個月後,自見分曉。”
李天王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西海方向。
橙兒一路疾飛,卻越飛越慢。
她忍不住往下看。
那些村莊,那些城鎮,那些曾經在她眼中隻是人間兩個字的地方,此刻正**裸地展現在她麵前。
她看見龜裂的土地,看見枯死的禾苗,看見麵黃肌瘦的百姓,看見那些伸向天空的、無聲祈求的手。
她看見一個老人死在路邊,無人收屍。
她看見一個母親把最後一口水喂給孩子,自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她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口枯井,輪流往下喊,喊一聲,聽不見迴音,再喊一聲,還是聽不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落下去,她隻知道,她不能就這麼飛過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接下來的日子裡,橙兒走過了許多村莊。她用劍幫百姓挖井,用仙力催動深層的泉水,用自己帶下來的乾糧分給那些快餓死的人。
她話不多,做得多,漸漸地,那些原本對她畏如蛇蠍的百姓,開始主動找她幫忙。
“女俠,這邊還有一口井!”
“女俠,那邊的孩子快不行了,您去看看!”
“女俠,您真是活菩薩!”
橙兒沒有回應那些稱呼,隻是默默地繼續乾活。
她曾以為,人間隻是天庭的附屬,凡人隻是螻蟻般的存在,那些所謂的疾苦,不過是書本上的幾個字。
可當她親眼看見那些瀕死時仍透著求生欲的眼睛,抱著孩子時絕望又溫柔的眼睛,那些看見她時燃起希望的眼睛,她忽然明白,她錯了。
人間不是符號,凡人是真實的。
他們哭,是真的痛;他們笑,是真的歡喜;他們死,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橙兒握緊了手中的劍,繼續向西海走去。
通往北海的路上,青兒和藍兒走走停停。
青兒一路抱怨。太陽太曬,風沙太大,路太難走,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藍兒跟在她身後,安靜地聽著,偶爾小聲附和一句,更多時候隻是埋頭趕路。
她們的法力有限,飛一段,走一段,速度慢得可憐。
這一夜,她們在一個破廟裡歇腳。青兒靠著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藍兒坐在她身邊,望著窗外的月光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藍兒也困了,靠著青兒的肩膀睡了過去。
夜半,藍兒忽然驚醒,靈石不見了。
她猛地站起來,四處摸索。
沒有,哪兒都沒有。
她又去看青兒,青兒還在睡,她的靈石也不見了!
藍兒慌了,她推醒青兒:“五妹!五妹!靈石不見了!”
青兒迷迷糊糊睜開眼,聽清楚藍兒的話,一下子清醒過來。兩人翻遍了破廟,沒有;跑出去追,夜色茫茫,什麼也看不見。
青兒急得直跺腳:“一定是被人偷了!我說今晚怎麼總覺得不對勁!”
藍兒眼眶紅了,強忍著沒哭:“五姐,怎麼辦……沒有靈石,我們到不了北海……”
青兒咬了咬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是姐姐,這個時候不能慌。
“六妹,”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先去找三姐她們,再從長計議。”
藍兒點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兩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向來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