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把星拿著那張陣法圖,溜進了棲梧宮。
穗安正在院中擺弄那盤棋。
黑白子的局勢越發複雜,黑子占據了大半江山,白子卻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悄然集結,形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包圍之勢。
掃把星湊過去,把圖紙攤開在她麵前。
“殿下,您看看這個。”
穗安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那圖紙上繪著一個複雜的陣法,線條縱橫交錯,符文密密麻麻。
她看了片刻,拿起筆,在幾處關鍵位置輕輕修改了幾筆。
“好了。”
掃把星接過圖紙,仔細端詳了一番,撓了撓頭:“殿下,您改的是什麼?”
穗安沒有解釋,隻是抬頭看向遠方。那裡,人間的方向,隱隱有灰色的霧氣升騰而起。
“大劫一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沉重,“我也調動不了多少水元了。”
掃把星愣住了,在他眼裡,太子殿下幾乎是無所不能的,連她都調動不了水元,那……
穗安收回目光:“去吧。按這個圖紙建,三個月內完成。”
人間的慘狀,穗安儘收眼底。
神仙下凡後動用不了多少靈力,幾位公主各有各的磨難,尤其是橙兒青兒和藍兒。
紅兒從姐姐的責任中脫身,鑒定自己的內心,黃兒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代價……
她們各有各的路要走。
而她自己,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淩霄殿中,奏摺堆成了山。
王母端坐於案後,一份一份地批閱,眉頭緊鎖,麵色疲憊。
短短數日,人間旱災的奏報如雪片般飛來,這個地方顆粒無收,那個地方百姓易子而食,這裡有人揭竿而起,那裡有妖邪趁機作亂……
穗安走進殿中,在她身側坐下,拿起一疊奏摺,幫她批閱。
“母後,我想問一件事。”
王母手中的筆頓了頓:“何事?”
“五百萬年前的那次大戰,到底是什麼讓陰蝕王起了反叛之心?”
王母的動作微微一僵。
穗安繼續道:“他已經為臣幾億年了。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反叛?”
王母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批閱奏摺,語氣平淡:“怎麼忽然想起他了?他已經被你父王封印了。”
穗安放下手中的奏摺,看著她。
“你們三人,相伴相生。”
“父王失去蹤跡,對他的壓製自然就鬆了。我覺得,這次大劫的邪魔,就是他。”
王母手中的筆終於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穗安,目光深邃而複雜。
“你確定?”
穗安點點頭。
王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有什麼弱點?”穗安問。
王母睜開眼,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片無垠的天空。
“上一次,他差點毀天滅地。這一次,玉帝不在,天庭這一難,該如何過……”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穗安也沒有催促。
良久,王母才緩緩開口。
“他代表變革,需要銳意進取。因而不論多久,都像個孩子。”
王母的目光愈發幽深,“這造成他喜怒不定,做事隨心,這是他的本性。
變革,有好有壞,他不是一個能讓人信服的人。”
她語氣裡多了一絲疲憊。
“我和玉帝,已經為天地主宰太久,天地需要新的主人。可他一直不懂,覺得我和玉帝對他的教導,是壓製。”
穗安微微蹙眉。
王母看著她,唇角浮起一絲苦笑。
“實則,變革會帶來生機,也會帶來毀滅。變革需以秩序為基礎,這個道理,他始終不明白。
他對你父王成見頗深,隻想推翻秩序,從未想過,秩序被推翻之後,三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扶著額頭,沒有再說話。
穗安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某個角落。
那裡,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
陰蝕王,他躲在這裡。
穗安的唇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王母對他熟悉,他對王母也熟悉,熟到能矇蔽她的感知。
五百萬年了,他躲在王母殿中,聽著她和自己說話,心裡在想什麼?
穗安心想她大概知道,五百萬年前,陰蝕王為什麼反叛了。
他滿心滿眼都是師姐,想讓她看見自己的努力,想維護她喜歡的三界。沒想到,師姐和大師兄,早就想歸隱了。
母後這明顯是說把陰蝕王當太子在培養了,否則上次他能在玉帝王母眼皮底下集結那麼多人,打得天崩地裂。
這是給的不要,非要搶啊,結果搶又搶不到,結果悲劇了。
穗安離去後,王母坐在案後,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她輕歎一聲,“他還是不懂啊……”
又走到這一步了。
那些她以為早已塵封的記憶,那些她以為早已釋懷的過往,此刻又翻湧上來,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想起造化源洞中的日子。三個小小的身影,在混沌中相互依偎,一起修煉,一起長大。
大師兄沉穩溫和,三師弟活潑跳脫,她夾兩邊都親近,兩邊都珍惜。
那個跟在她身後的小師弟,總是仰著臉問她:“師姐,我今天練得怎麼樣?”“師姐,你看我新悟出來的法術!”
他的眼睛那麼亮,像是裝著滿天星辰。
她選擇大師兄的那一日。他站在不遠處,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他沒有說什麼,隻是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遠。
她以為他會懂的。
她以為時間會讓他懂的。
可五百萬年過去了,他還是不懂。
天外天,某處隱秘的虛空裂隙中。
陰蝕王緩緩睜開眼。
王母那一聲輕歎,透過那抹神識傳來,在他耳邊回蕩。
五百萬年了,她還是那樣,高高在上,遙不可及。她歎的那一口氣,是為他嗎?還是隻為那段已經逝去的過往?
他眼中的執拗,一點一點燃燒起來。
“我不懂?”他喃喃道,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懂什麼?不懂你眼裡隻有他?不懂我做什麼都比不上他?不懂我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裂隙邊緣,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人間。那裡,旱災正在蔓延,悲歡離合正在上演,他的計劃正在一步步推進。
“師姐。”
“你總覺得,我隻能帶來毀滅,不能守護什麼。”
他的唇角緩緩彎起,那笑容裡有孩子氣的執拗,讓人不寒而栗。
“這次,我定要讓你刮目相看。”
他抬起手,指向人間的方向。
“你等著。等我獻祭了人間,重開三界,徹底抹去他的存在,造一個我喜歡的世界,到時候,你就會看見。”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熱切。
“我會讓那個世界比你想要的更好。我會讓你看見,變革不是毀滅,是新生。我會讓你看見,我可以守護,可以創造,可以比你想象的任何可能都更好。”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低得像是一聲呢喃。
“到時候……你總該正眼看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