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經世文會,開!
江夏新政以來的田畝清丈資料,賦稅變化案例,早已被整理成簡明圖表與摘要。
農家學子任務不是辯論,而是在必要時,用確鑿的數字和案例,回應對方關於新政擾民的指責。
田穰帶著幾名優秀弟子,日夜守在試驗田邊,記錄最新作物長勢,並與周邊老農耕作田進行比對。
資料初步顯示,試驗田的禾苗明顯更壯、分櫱更多。
工坊內,諸葛鄉領著墨家學徒,除錯著幾件將在文會展示環節亮相的改良農具、水利模型,確保萬無一失。
普通學子則被要求深入理解書院每門學科的設定初衷,並準備用最樸實的話向人解釋。
晚間的齋舍,燈火通明,學子們相互考問,模擬答辯,常有激烈討論。
那股因【教化明德】和【經世致用】詞條匯聚而成的沉靜文氣,在書院內愈發明顯。
身處其中者心神安寧,思維清晰,雖壓力巨大,卻無多少慌亂。
真正的文脈交鋒,在文會前幾日,已於江夏街頭巷尾零星爆發。
這日午後,城東一家茶館外,樹蔭下圍了不少人。
中心是三名來自楚國郢都、年輕氣盛的儒家士子,正對著幾名恰巧路過的應天書院學子發難。
領頭士子手持一本翻舊的《論語》,慷慨激昂:
“……爾等書院,讓學子持籌算、弄斧斤,甚至沾手穢物(指醫藥),豈不聞‘君子不器’?”
“此乃悖禮喪本,誤人子弟!”
被圍住的四名書院學子,三男一女,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穿著統一的素色學子服,雖麵色微紅,卻站得筆直。
其中一名身形略高的男學子踏前一步,拱手道:“諸位先生有禮。”
“學生愚見,‘君子不器’非謂君子不需一技之長,乃謂君子之心,不應如器皿般固塞,而當通達大道。”
“然通達大道,需有根基。”
“請問先生,若不明算學,何以治賦稅,察貪蠹,使民不困於苛斂?”
“若不識工技,何以知稼穡之艱,水利之要,改良工具以利萬民?”
“若不通醫藥,何以防疫保民,使百姓安康,勞力不絕?”
“此非器,乃道,仁政之手足也。” 他語速平穩,引用了書院經義課上反覆辨析過的觀點。
另一名略顯文弱的女學子怯生生補充:
“就…就如《周禮》考工記,亦詳述百工之事。”
“若皆鄙薄技藝,先王何以成禮樂、立宮室、製車服?”
對方士子沒料到這些書院少年竟也能引經據典,一時語塞,隨即抓住男女同行攻擊:
“荒謬!牝雞司晨,女子豈可入學參政事?”
“此更亂陰陽之大倫!”
那女學子臉更紅了,卻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
“書院有教無類,所授皆識字明理,算術持家,醫藥濟親。”
“學生以為,女子明理,則家宅寧;女子能算,則生計明;女子知醫,則父母子女少疾病之苦。”
“此乃孝悌之本,何亂之有?”
“且書院有規,男女分席而學,各守其禮。”
她所言皆切合日常,讓人難以直接駁斥。
旁邊一名一直沉默、手掌粗大有繭的學子悶聲道:
“俺爹是木匠,俺娘會織布。”
“沒有這些‘器’,俺全家早就餓死了。”
“公子在江夏分田減賦,讓北府軍幫俺們種地,書院教俺認字算數,將來或許能當個懂行的田吏,不再被矇騙。”
“俺覺得,這比啥都實在。”
話語樸實無華,卻帶著泥土般的份量。
圍觀眾人發出嗡嗡議論。
有外來士人搖頭不屑,覺得學子強詞奪理,有辱斯文。
但也有本城百姓和行商點頭:“這小哥說得在理啊。”
“女子學點醫術,照顧家裡,是好事。”
“可不是,往年交糧,那秤和賬,可糊塗著呢!”
那領頭士子麵皮漲紅,還想再辯。
一直冷眼旁觀的同伴中,一位年長些的輕輕拉了他一把,低聲道:
“罷了,彼等已著魔道,口舌之爭無益。”
“待文會之上,自有師長以正學破之。”
幾人悻悻拂袖而去。
學子們鬆了口氣,互相看看,眼中雖有後怕,卻也有一絲興奮。
他們向周圍百姓簡單一禮,匆匆離去,趕回書院——
下午可還有針對文會的模擬答辯呢!
這樣的小規模摩擦,在文會前幾日時有發生。
應天書院的學子們,從最初的緊張結巴,到逐漸能站穩腳跟。
用書院所學的、融合了經義依據與實利辯解的辯詞應對外界質疑。
他們或許在純粹經義深度上遠不及浸淫多年的儒生。
但他們話語中紮根現實生活的邏輯,往往讓習慣高空辯論的對手感到難以著力。
有時甚至能贏得部分旁觀民眾下意識的共鳴。
六月十五,卯時三刻,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江夏城西,通往應天書院的那條拓寬過的青石板路,已然被絡繹不絕的人流車馬所覆蓋。
晨霧尚未散盡,混雜著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
書院正門之外,氣象莊嚴而特異。
沒有傳統學宮常見的朱漆銅釘、石獅拱衛,唯有灰白磚石壘砌的高大牌樓。
上鐫“應天書院”四個樸拙厚重的大字,據聞出自方不破手筆。
牌樓兩側,新移栽的鬆柏已然成活,透著蒼勁。
此刻,牌樓下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
“經世文會,以文會友,以辯明理。”
“可引經據典,不得咆哮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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