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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歸家後,味覺驟變:食粟米竟覺粗糲如砂礫刮喉,飲清泉反生澀意,似舌尖覆了一層薄薄霜花。三日後,晨光初透梧桐葉隙,她立於院中,足尖輕點青磚,竟離地三尺,衣袂無風自動,髮絲卻紋絲不亂,唯有一縷晨光自她鬢邊滑落,在空中凝成半道微彎的虹。
盧夫人驚愕欲呼,七娘回首一笑,指尖掠過簷角蛛網——蛛絲未斷,蛛身猶在振顫,而人已飄然落於三丈外溪畔青石之上,足印淺如蝶翼沾水,石麵卻沁出一圈細密水珠,蒸騰出淡淡芝氣。
自此,人間煙火漸成隔岸之霧。
她仍晨昏定省,親手為母親梳髮熬藥,隻是那藥罐下燃的,已是采自蒼岩絕壁的紫芝碎屑——需攀至雲海線之上,待子夜露凝、星垂四野時,以玉刀輕取芝蓋邊緣三片嫩瓣,其焰幽藍,蒸騰出的霧氣裡,隱約浮現金鱗遊弋之象,如微型江河在藥氣中奔湧。
某日盧夫人咳喘愈烈,神誌昏沉,囈語中隻喃喃:“魚羹……鮮暖……二公說,沭溪銀鱗,食之通神明……”
七娘默然出門,足不沾塵,踏著溪澗浮萍疾行。浮萍隨步而聚,托起她素履如舟;山徑百裡,在她足下不過須臾——鸕鶿村炊煙未散,她已立於沭溪之畔。俯身掬水,指間靈光微閃,溪中銀鱗倏然躍入掌心,鱗甲尚帶水珠,尾鰭猶自輕顫,鰓邊還翕張著溪水清冽的氣息。
歸時羹湯氤氳,熱氣嫋嫋升騰,竟似活物盤旋,凝而不散。盧夫人捧碗欲飲,忽見湯麪浮起一痕淡金,蜿蜒如微縮江流。刹那間,三十年前沭陽任上的夫君身影撞入腦海——他立於溪畔,青衫被風鼓盪,指著水中銀鱗朗笑:“此物通神明,非孝心至誠者,不得其鮮!”
老婦心潮翻湧,悲喜交加,手中陶碗一傾,整碗魚羹潑灑階前泥地。霎時間,濁浪翻湧,泥漿奔湧成泓,水色渾黃如隔世淚,漩渦中心竟隱隱浮現半枚模糊的“馬”字篆印,旋即沉冇。
至今鸕鶿村西那方水潭,水脈幽深,清可見底,卻獨缺銀鱗之蹤——鄉人謂之“泣羹潭”,每逢朔望,潭麵浮光如淚痕,映月則顯金鱗虛影,觸之即散。
自此,七娘出入青冥愈發自如。
蒼岩千仞,她攀援如履平地,指尖過處,石麵沁出細密水珠,凝成微小蓮台;雲海翻湧,她端坐虛空蓮台穿行其間,衣袂拂過之處,雲絮自動分作兩列,如恭迎聖駕。最奇者,山靈亦知其德:青猿自峭壁摘得朱果,蹲踞岩頂,雙手高舉奉上,爪尖猶帶晨露;白鹿銜嫩芹出幽穀,鹿角沾露,步履輕悄,唯恐驚擾仙子清修。七娘取果食芹,必以指尖凝露還饋——露珠墜地,即生一株新蘭;青猿便以爪輕叩石壁三聲為謝,聲如編鐘;白鹿則長鳴一聲,聲震林樾,百鳥停飛,山雀銜來鬆子,排成北鬥之形,靜靜置於她足邊。
然而仙蹤雖渺,孝心未移。
每逢朔望,七娘必返雙溪侍母。某夜雷雨大作,電裂長空,霹靂如巨斧劈開天幕。盧夫人病中驚悸,汗透重衾,蜷縮如初生幼獸。七娘披衣而起,推窗引一道銀蛇入掌——那閃電竟馴如遊龍,在她指間盤繞、收束、凝練,指尖遊走如織錦,瞬息間編成一盞琉璃燈。燈芯燃起,非火非焰,乃一粒凝縮的星辰,清輝遍灑陋室,雷聲頓如遠去潮音,窗外暴雨亦成簷角輕叩的節拍。
盧夫人安臥而眠,次日醒時,但見窗欞新嵌一枚星形琥珀,內裡雷紋蜿蜒,猶帶昨夜天威餘韻,觸之微溫,似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跳。
此時距七娘溺水獲救,已逾十載。
乾德三年秋,盧夫人病入膏肓。七娘日以指尖凝晨露潤其唇舌,夜以紫芝焙灰調蜜飼之,然老婦目光日漸渙散,常凝望東南喃喃:“二郎,你沭陽的縣衙,可還亮著燈?”
七娘知天命如弦,不可強挽。悄然於後山幽穀掘一清穴,鋪鬆針蘭蕙,置青玉枕、素麻衾,待母壽終。
是夜,星垂如蓋。盧夫人忽精神矍鑠,命取妝匣。匣中無金玉,唯一方素絹,並蒂蓮繡工細密,蓮心各嵌一粒珍珠——非尋常珠玉,乃馬二公赴沭陽前夜,母女燈下共繡,珍珠係其親赴東海,以鮫人泣淚為引,合月華淬鍊七晝夜所凝。老婦摩挲良久,忽將絹帕覆麵,唇角微揚,含笑而逝。
七娘未哭。素手輕撫母親額角,指尖沁出瑩白光暈,如初雪覆梅枝,又似月華凝霜。次日清晨,眾人驚見盧夫人容顏如生,膚若凝脂;而雙溪兩岸萬株白菊,一夜儘染淡金,花蕊沁出清冽甜香,百裡可聞,蜂蝶不擾,唯繞花三匝,振翅如誦經。
葬母畢,七娘獨坐墓前。青猿獻朱果,白鹿銜紫芹,她皆婉拒。直至月輪中天,方取出青布小包,徐徐展開——包中除藥丸外,尚有一卷素絹,乃馬元君手書《混元心印》,硃砂小楷如遊龍隱現雲氣之間。
她指尖拂過“心印”二字,墨痕忽洇,浮出細若蛛絲的銀線——原是元君以青絲代毫,暗繡秘圖:雙溪水脈蜿蜒成太極之形,沭陽縣衙正懸於陰陽魚眼;而盧夫人墓所踞山崗,恰為坎位玄樞,地底三丈有古銅匣,匣蓋鐫“乾德三年秋,二郎埋光待月”。
風起,絹角翻飛。一粒珍珠自並蒂蓮心簌然墜落,觸地不碎,反漾開漣漪狀光暈,映出半幅殘碑虛影——碑文漫漶,唯“沭陽…火浣…夜明…”數字灼灼如新,似有餘溫。
七娘垂眸,將珍珠納入掌心。刹那間,掌紋驟亮,星軌隱現,彷彿握住了整條銀河的支流。
遠處,雙溪水麵悄然浮起七點幽藍磷火,排作北鬥之形,緩緩移向東南——那是馬二公當年埋下的“夜明石”,經三十年地脈滋養,今夜應約而醒。
她起身,解下腰間青布包最裡層油紙,露出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正麵鐫“混元鏡”,背麵陰刻小字,墨色如新:“照見真火,方知娘未病,郎未遠。”
鏡麵微轉,映出的不是容顏,而是沭陽縣衙廊下那盞長明燈——燈焰搖曳,分明正亮著。
她仰首一笑,袖角輕揚,雲氣自足下升騰,化鶴形,馱月影,直上九霄。
溪畔銅鈴齊鳴,聲震林樾。
而雙溪水,依舊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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