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南風雷,海上揚帆應天府衙門前,密密麻麻跪了上百人。這些人個個頭戴方巾,身著儒衫,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讀書人。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鬚髮花白,正是南京國子監祭酒周宗建。
“倪部堂!清丈田畝,乃與民爭利,非仁政也!還請部堂奏明聖上,收回成命!”
“請朝廷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衙門口值守的兵丁手按刀柄,臉色緊張。這些都是秀才、舉人,甚至有幾位致仕的官員,打不得罵不得,隻能硬攔著。
衙門內,倪元璐放下手中毛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來南京已經八天了。這八天裡,白天應對各地清丈的文書,晚上還要見江南各府的士紳代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這些人,軟硬不吃。
“部堂,周祭酒他們已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再這樣下去,恐生事端。”應天巡撫張國維低聲道。他是東林出身,與周宗建有舊,此時麵露難色。
倪元璐冷笑一聲:“生事端?他們不就是想逼本官讓步麼。清丈田畝,是陛下欽定的國策,別說跪兩個時辰,就是跪兩天兩夜,本官也不會改一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張撫台,你以為這些人真是為民請命?”
張國維不敢接話。
“本官查過了。”倪元璐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周宗建,蘇州吳縣人,名下田產一萬兩千畝,此次清丈,清出隱田八千畝。他那些門生故舊,哪個不是家有良田千頃?如今要他們按實交稅,就如割肉一般,自然要鬧。”
“可……可他們都是讀書人,代表士林清議。若處置不當,恐損陛下聖名……”
“聖名?”倪元璐轉身,目光銳利,“張撫台,本官出京前,陛下有句話讓我轉告江南諸位:朝廷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西北百萬流民要吃飯,九邊數十萬將士要發餉,這些銀子不從田畝出,從哪裡出?從那些已經一無所有的佃戶身上出麼?”
他走到案前,拿起尚方寶劍,大步向外走去。
“部堂!您這是……”張國維連忙跟上。
“本官倒要看看,這些‘為民請命’的君子,骨頭有多硬!”
衙門外,見倪元璐持劍而出,人群騷動起來。
周宗建昂首道:“倪部堂!我等皆是孔聖門徒,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忠義事。今日冒死進諫,隻為江南百姓……”
“為江南百姓?”倪元璐打斷他,聲音洪亮,“周祭酒,本官問你,你在吳縣那一萬兩千畝田,每年收租多少?”
周宗建臉色一變:“這……此乃私產,與公事何乾?”
“好一個私產。”倪元璐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那本官替你算算。按江南慣例,上等水田畝收租一石二鬥,一萬兩千畝,年收租一萬四千四百石。折銀約一萬五千兩。”
他環視眾人:“而周祭酒功名在身,可免田賦。這一萬五千兩,分文不入國庫。本官再問你,你那些佃戶,一戶按三十畝算,四百戶,近兩千人,辛苦一年,交完你的租子,還剩多少口糧?”
周宗建臉色發白:“倪部堂,你……你這是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你心裡清楚。”倪元璐厲聲道,“陛下在京師,內帑空虛時,向百官勸捐,你捐了多少?十兩!李自成圍城,社稷危如累卵時,你又在何處?在南京吟詩作賦,風花雪月!”
他舉起尚方寶劍:“今日本官就替陛下問你們一句:國難之時,你們在哪裡?如今朝廷要清丈田畝,充實國庫,整軍經武,保境安民,你們倒跳出來了!好一個‘為民請命’,你們為的是哪家的民?是那些交完租子就吃不飽飯的佃戶,還是你們這些家有萬頃的士紳?!”
一番話擲地有聲,門前鴉雀無聲。
倪元璐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陛下仁德,知江南士紳多年經營不易。故清丈之後,田賦仍按舊例,畝征銀一錢,並不加征。隻是以往隱匿之田,如今要登記在冊,照章納稅。此乃天經地義!”
他目光掃過眾人:“本官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內,各府縣隱田自行申報者,隻補今年賦稅,既往不咎。三日後,若再查出隱匿,以欺君論處,田產抄沒,功名革去!”
“現在,”倪元璐提高聲音,“都給本官散了!再有聚眾鬧事、阻撓清丈者——”他“錚”地一聲拔出尚方寶劍,寒光凜冽,“以此劍論處!”
兵丁們齊刷刷拔出腰刀。
跪著的士子們麵麵相覷,終究不敢拿腦袋試劍。周宗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弟子攙扶下,顫巍巍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
張國維擦擦額頭的汗:“部堂,這般強硬,恐……”
“恐什麼?”倪元璐收劍入鞘,“張國維,本官告訴你,江南這些士紳,你越軟,他越硬。陛下為什麼派我來?就是因為知道,這事必須有個敢下狠手的人來辦。”
他望向北方,輕聲道:“陛下在北京,麵對的是李自成的百萬流賊,是關外的建奴鐵騎。我們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有何顏麵見君?”
“下官……明白了。”張國維深深一躬。
同一時間,福建月港。
鄭芝龍站在新建的“海關衙門”前,望著港口內林立的桅杆,心中豪情萬丈。
一個月前,他還是個海盜出身的“海防遊擊”,雖富可敵國,卻終究是朝廷眼中的“賊寇”。如今,他是欽封的“福建水師總兵”、“月港海關提督”,正三品大員,掌一省水師,管東南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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