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審叛賊午門的朱紅宮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向兩側推開。
門洞裡黑沉沉的，像巨獸的嘴。但很快，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從門洞一直延伸到門樓，再沿著宮牆向兩側蔓延。不過一盞茶工夫，整座午門城樓被照得亮如白晝。
“咚！咚！咚！”
牛皮大鼓被擂響了。鼓點沉渾，一聲一聲，穿透雨夜，傳出去老遠。這是“聚將鼓”，非有緊急軍情、天子親臨不得擅用。上一次午門擂鼓，還是萬曆年間三大征的時候。
鼓聲裡，一隊隊玄甲銳士小跑著進入宮門，迅速在廣場上列隊。鐵甲森森，刀槍映著火光，五千人站成五個方陣，鴉雀無聲。隻有火把在風裡獵獵作響。
崇禎就站在門樓下，沒坐，也沒披甲，還是那身濕透的明黃常服。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王承恩捧著件大氅想給他披上，被他擺手揮開。
“陳永福。”
“末將在！”
“派三個百人隊，接管皇城四門。凡有擅闖者，不問情由，立斬。”
“遵命！”
“再派兩隊人，巡視內廷各宮，凡有趁亂盜竊、姦淫、散佈流言者，就地正法。”
“是！”
陳永福領命而去，點兵派將，乾脆利落。五千銳士分作數股，像水銀瀉地，迅速消失在皇城各處。
崇禎這才轉頭，看向被綁成粽子、跪在廣場角落的那幾十個亂兵。他們嘴都被破布塞著，嗚嗚咽咽，眼裡全是恐懼。
“帶過來，分開審。”崇禎在一把不知從哪搬來的圈椅裡坐下，椅子濕漉漉的，他也渾不在意。
立刻有銳士上前，兩人拖一個，把那些亂兵拖到廣場不同角落。接著，慘叫聲、求饒聲、哭嚎聲，就在午門前的廣場上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崇禎閉著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聽曲兒。
王承恩站在旁邊，腿肚子直哆嗦。他偷眼瞧皇帝，火光映著那張年輕卻過分蒼白的臉，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深處，像是凝著一層冰。
不到一刻鐘，陳永福大步走回來，手裡拿著幾張匆匆寫就的紙，上麵墨跡未乾，還混著血點。
“陛下，問清楚了。”陳永福聲音壓得很低，“開西直門的是京營右哨參將王德化。他早在三天前就和流賊暗通款曲，今日酉時三刻，趁守軍換防，帶親兵二百人突襲西門，殺了守門千總，開了城門。放進來的流賊，是李自成手下悍將劉宗敏的先鋒，約三千人，由副將穀大成統領。”
崇禎眼睛都沒睜：“人呢？”
“王德化開城門後，就帶著家小和細軟，躲進他在西城的一處外宅。穀大成的三千人，進城後分成數股，一股在正陽門附近與守軍混戰，一股在洗劫富戶，還有一股……約五百人，正往皇城這邊來，應該就是被咱們撞上的這些。”
崇禎終於睜開眼：“劉宗敏主力在哪？”
“劉宗敏率主力兩萬，屯在正陽門外，等穀大成開啟內城通道。李自成自率中軍五萬，在彰義門外。另外，流賊左營製將軍劉芳亮、右營製將軍袁宗第，各率萬人，分攻朝陽門、東直門。”
陳永福頓了頓，補充道：“據潰兵供述，城內尚有數股流賊內應，多是地痞流氓、被裁撤的驛卒、還有京營裡早就心懷不滿的兵油子。人數不詳，但絕不少於千人。他們約定，以火為號，流賊攻破哪座城門，他們就在哪座城門附近放火製造混亂，接應流賊入城。”
“嗬。”崇禎短促地笑了一聲，“裡應外合，算盤打得挺精。”
他站起身，走到廣場邊緣，看向西邊。那裡火光最盛，映紅了半邊天，隱約還能聽到哭喊和狂笑聲。
“陳永福。”
“末將在！”
“點一千五百人，你親自帶隊。”崇禎轉過身，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出西安門，沿皇城西街一路掃過去。遇到流賊，殺。遇到趁火打劫的亂兵、地痞，殺。遇到棄城而逃的官員、將領……”他頓了頓，“也殺。”
陳永福抱拳：“領旨！隻是陛下，末將帶走一千五百人，皇城守備……”
“朕有三千五百銳士，守這紫禁城，夠了。”崇禎擺擺手，“記住，不要貪功，不要冒進。把靠近皇城這一片的流賊、亂兵清乾淨，把通往西直門的路給朕堵上。天亮之前，必須回來。”
“末將明白！”
陳永福再不多言，轉身點兵去了。很快，一千五百鐵甲悄無聲息地開出西安門，像一群黑色的豹子，融入皇城外的夜色。
崇禎重新坐回椅子，對王承恩道：“擬旨。”
王承恩趕緊拿出隨身帶的紙筆——他剛去司禮監用印，順便把這些東西都帶上了。
“第一道，給京營提督、成國公朱純臣。”崇禎聲音很冷，“問問他，他這個京營提督，是怎麼當的。西直門守將叛變，他人在何處。令他即刻收攏潰兵，至午門見駕。逾期不至，以謀逆論處，著錦衣衛抄家拿問。”
王承恩手一抖，墨點濺在紙上。成國公朱純臣，那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崇禎皇帝平日裡都要給幾分麵子，現在直接就要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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